夏天来的时候,落霞峰上的绿意浓到了极致。
老梅的树冠蓬蓬地撑开了,深翠色的叶子密密地叠着,把药庐窗外遮出一大片清凉的荫。
玉绒草的银白色绒毛在夏日的烈阳下泛着润润的光,远远看去像两条沿着山路铺开的银色细河。
后山的青苔爬满了大半面山壁,莹莹的绿盖住了赤铁矿石的暗红,只偶尔从苔藓的缝隙里露出来一抹沉沉的底色。
霭气在夏日里散得最早,天光大亮的时候山间的雾就褪尽了,露出层层叠叠的青蓝色山峦和山峦之间流淌的云海。
谢九渊的身量又拔了一截。
初夏的时候他的头顶还停在清衡的肩膀,到了夏末,已经窜到了清衡的耳垂。
青崖给他做夏衫的时候量了三次尺寸,每次都比前一次多出一点点。
第三次量完他放下软尺看着谢九渊,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再长下去你就要穿我的尺寸了。"
谢九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骨骼分明,指节修长,掌心那层茧厚实而匀称。
他已经不是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了。
他长成了一个少年。
朝露剑在少年手里运转得越来越自如。
暗银色的剑身在日光下划出流畅的弧线,剑刃破风的声音清脆而利落。
他和清衡对练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每日午后延伸到了隔日清晨加练一次。
撑过的招数从二十五招到了三十招,三十招到了三十五招。
清衡压剑时的力道也在一点点增加,从最初几乎没用灵力到如今渡了一丝浅浅的灵力在剑身上。
谢九渊感觉到了那道灵力。
每次被寒渚剑压住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从剑脊上传来的那股温润的、稳定的推力。
不强,但韧,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怎么也截不断。
他喜欢那种感觉。
喜欢被压住之后再想办法脱出来,喜欢朝露剑和寒渚剑相触时发出的金石交击声,喜欢抬头时看见清衡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就近在咫尺。
夏夜比冬天热闹得多。
草丛里的虫鸣声连成了一片,细细碎碎的,像一把极小的珠子被反复筛着。
夜风穿过廊道的时候把干铃铛摇得叮当响,铜质的声音在夏夜里带着一丝闷闷的余韵。
谢九渊今晚睡不着。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窗外有光。
他从榻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药庐外的草丛里飘着几点细碎的、黄绿色的光——萤火虫。
落霞峰的夏夜偶尔会有萤火虫,不多,一年也就那么几天。
今夜似乎格外多,草丛间、老梅的树冠下、廊道的矮松盆栽之间,几十点细碎的光飘飘忽忽地浮着,像谁把一小把星子撒了下来。
谢九渊看了片刻,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廊道往书房的方向走,脚下的霜骨玉地面被夜风吹得凉丝丝的。
萤火虫的光在廊道两侧的草丛里飘忽着,有些飞到了廊道上空,从他眼前慢慢地浮过去。
他走到书房门口,看见窗纸后的灯还亮着。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师尊。"
门很快打开了。
清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卷看到一半的书。
他今夜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松散地罩了件浅灰的薄衫,头发没有挽,散在肩上。
"怎么还没睡?"他问。
"外面有萤火虫,"谢九渊说,"师尊你来看看。"
清衡把书搁回案上,走了出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廊道里,看着那些黄绿色的光点在夜空中浮浮沉沉地飘着。
萤火虫的光是凉的。
明明灭灭的,亮一会儿就暗下去,暗一会儿又亮起来。
像好多只极小极小的灯笼被人提着在夜风里慢慢地走。
谢九渊偏过头看了一眼清衡的侧脸。
月光和萤火的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脸上,把他本就偏淡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淡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浮动的光点,亮亮的,碎碎的。
谢九渊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那些萤火虫。
"师尊,"他说,"你以前夏天看过萤火虫吗?"
"看过。但不多。"
"为什么不看?"
"以前是一个人。"清衡的声音在夏夜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一个人看,看着看着就不想看了。"
谢九渊听懂了。
他往清衡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清衡的手臂外侧。
这个姿势他已经很熟了,从去年秋天开始就经常这么做。清衡没有避开过。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谢九渊说,"以后我陪你看。"
清衡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移开。
萤火虫在他们面前的光点越来越多了,从几十点变成了上百点。
草丛里、树冠下、廊道的柱子旁边,到处都是那些飘飘忽忽的黄绿色光点,把整片廊道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流动的光晕里。
谢九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尊,我想捉一只。"
清衡偏过头看他。"用手抓?"
"嗯。"
"你抓不住的。"
谢九渊不服气,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朝最近的一只萤火虫探过去。那是一只落在廊柱上的虫子,腹部的光一明一灭地亮着。谢九渊的手指很轻很轻地合拢——
那只萤火虫在他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忽地飞起来了,飘飘忽忽地飞高了,从他指尖上方绕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谢九渊僵住了。他偏过头看着自己肩头那只小小的萤火虫,黄绿色的光在他黑色的衣料上明明灭灭地亮着。
"师尊,"他不敢动,声音压得很轻,"它落在我肩膀上了。"
清衡看着他肩头那只萤火虫,又看着谢九渊微微侧着脑袋、紧张得一动不动的样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浅,但在夏夜的萤火光里,谢九渊看见了。
"你别动,"清衡说,"让它自己飞走。"
谢九渊就那样站着不动。萤火虫在他肩头停了好一会儿,腹部的光一明一灭地亮着,把他黑色的春衫照出一小块温润的黄绿色光斑。
过了一会儿它终于飞走了,飘飘忽忽地融入了那些光点之中,分不清是哪一只了。
谢九渊这才放松下来,转头看着清衡。"师尊,你刚才笑了。"
清衡把嘴角收回去。"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谢九渊没有再争。
他站在清衡旁边,仰着头看那些浮动的萤火虫。
嘴角翘着,虎牙从唇边露出来,被萤火的微光照得亮了一下。
夜风从东面的裂谷灌过来,穿过廊道时把干铃铛摇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
萤火虫的光点跟着那阵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清衡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
"回去睡了,"他说,"明日还要练剑。"
谢九渊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师尊。"
清衡在门口偏过头看他。
"你能不能在这儿多站一会儿?"谢九渊站在廊道里,萤火虫的光在他身边浮浮沉沉地飘着,把他那张逐渐褪去稚气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我再站一盏茶。"清衡说。
谢九渊笑了一下。他走回廊道中间,仰头看着那些萤火虫。他知道清衡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温温的,和夏夜的风一样轻。
一盏茶之后他转过身往药庐走。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清衡一眼,没有停,继续走了。
廊道尽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然后是屋里的灯火被吹熄了,暗了下来。
但窗外的萤火虫还在飞着。明灭的光点在那株老梅的树冠间浮动着,把深翠色的叶子映出一层朦朦胧胧的黄绿光晕。
谢九渊躺在榻上,透过窗看着那些浮动的光。嘴角一直翘着没有放下。他把手伸出窗台,指尖碰了一下离得最近的一只萤火虫。
那只小虫被他的指尖惊动了,飘飘忽忽地飞走了。
谢九渊把手收回来,搁在枕边。然后他闭上眼,唇角是翘着的。窗外的萤火虫飞了很久。夜很长,夏风很暖。
落霞峰的夏天,还没有过完。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