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落霞峰却比山下凉快许多。
霭气散得早,但日光晒不透山间的雾气,整座峰笼在一层薄薄的、透亮的光里。
廊道两侧的玉绒草开了一茬又一茬的花,小小的淡黄色花朵藏在银白色的绒毛下面,凑近了才能看见。
谢九渊最近练剑练得有些疯。
每天清晨天不亮就站在练剑坪上,朝露剑在晨雾里发出清亮的破风声。
午后的对练他从不肯少打一轮,清衡说够了,他还要再来一轮。
傍晚收剑之后也不走,坐在老梅树底下擦剑、缠剑柄、整理剑穗。
青崖给他送饭的时候多了几回,每次都看见他坐在树底下低着头摆弄那柄剑。
有一回青崖放下食盒没有立刻走,多站了一会儿,看见谢九渊把剑柄上缠得好好的细麻绳拆了又重新缠了一遍。
青崖没有问为什么。他走的时候看了谢九渊一眼,然后低头快步走开了。
谢九渊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闷闷的,沉沉的,不练剑的时候就会浮上来,浮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只有握着朝露剑的时候那股闷劲儿才会散一些。
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从春天那场雨里他偷亲了那枝梅花之后,他就隐隐约约知道了。
夏夜里借着萤火虫的光看清衡侧脸的时候,他更确定了。
只是他不敢往下想。
这天午后和往常一样对练。
清衡换了件银灰色的薄袍,衣料是一种叫"烟罗纱"的织品,透气而不透光。
袖口没有缀星辉鳞,素素的,只在领口翻了一道极细的银线边。
头发挽着那根玄铁簪——谢九渊替她挽的。
谢九渊握着朝露剑站在对面,看着清衡拔出寒渚剑。
霜白的剑身在日光下泛着一线寒光,那只草编蛐蛐儿在剑穗上轻轻地晃。
"开始。"清衡说。
谢九渊起手了。
第一招、第二招、第三招。
朝露剑在他的手里翻飞着,暗银色的剑身在日光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清衡一一挡下来,剑脊与剑脊相触,金石之声清脆而短促。
撑到第十八招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清衡压剑的角度比往常刁了一线,剑脊贴着朝露剑的剑刃滑过去,然后轻轻一翻。
谢九渊的剑被带偏了,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倾了一步。
他的胸口撞上了清衡的手腕。
清衡的手腕握剑横在身前,掌心朝外,正好卡在谢九渊扑过来的位置。
谢九渊的胸口撞上去的瞬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了极近。
近到谢九渊能看清清衡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被夏日的体温烘得微微发暖的松枝雪气息。
谢九渊没有退开。
他低头看着清衡的手腕,看着那截露在袖口外的腕骨,看着腕骨上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心跳猛地快了一下,又快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清衡的手腕抬起来,落在清衡的脸上。清衡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对上了,中间隔着一柄横着的寒渚剑和一柄歪向一侧的朝露剑。
谢九渊忽然觉得喉头发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那个瞬间想做的事——他想再近一寸,再近一寸,近到能把额头抵在清衡的肩窝里。
然后清衡退开了。
他收回寒渚剑,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退开的同时偏过头,朝廊道那边说了一句:"青崖,把茶端过来。"
谢九渊这才发现青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道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搁着两只青瓷碗。
青崖走过来把托盘放在石柱顶上,看了谢九渊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清衡把寒渚剑收进剑鞘,走过去端起一只碗喝了一口。碗里是凉茶,深褐色的茶汤在碗沿上泛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谢九渊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累的。
他慢慢走过去也端起一只茶碗,低头喝了一大口。凉茶灌进喉咙的瞬间激得他整个人一缩——太凉了,凉得他嗓子都紧了。
但那股闷在胸口的热意确实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转头看清衡。
清衡已经喝完茶把碗放回去了,正在把寒渚剑挂在腰间。
他的动作和往常一样从容,从整理剑穗到收好剑鞘,每一步都不紧不慢的。
谢九渊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碗。
碗壁上还残留着凉茶的凉意,和被他手心焐热了的温度混在一起,贴在掌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矛盾触感。
"师尊,"他开口说,"今天的茶好凉。"
清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暑气重,凉茶解热。"
"嗯。"谢九渊点了点头,把空碗放回托盘上。他弯腰把朝露剑从地上捡起来收进剑鞘,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收好之后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廊道口的干铃铛被风吹响了一声。
"师尊,"他说,"下午不练了行吗?"
清衡看着他。
少年站在日光里,一身玄黑的春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和那枚贴着心口的青玉坠子。
他的脸因为方才的对练还微微泛着红,耳朵尖那道颜色从耳廓一直烧到了耳垂。
"累了就歇着。"清衡说。
谢九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药庐走了。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的,比平时稳,也比他平时慢。
清衡在他背后说了一声。
“下次再有不该有的想法,你等着。”
谢九渊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走了。
清衡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走到廊道拐角,黑色的衣摆消失在柱子后面。
然后清衡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过剑的手腕。
方才被谢九渊胸口撞上的那个位置,衣料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皱褶。
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蹭了一下那道皱褶。
然后他转身往书房走了。
那天下午谢九渊没有练剑。
他在药庐里躺了一整个下午,面朝着墙壁,把那枚青玉坠子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摩挲。
玉面光滑微凉,被他的掌心焐热了又凉下来,凉下来又焐热。
他闭着眼,脑子里来回转着午后的那个瞬间。
转着清衡退开那半步时睫毛垂下去的弧度,转着他说"暑气重"的时候嘴唇微动的样子,转着他转身往书房走时银灰色衣摆拂过霜骨玉地面的沙沙声。
谢九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那株老梅的叶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蜡质的光,被风摇得沙沙响。
他把玉坠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青色的玉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纹路,像水波,又像什么没来得及写上去的字。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2
这章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