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落霞峰上的雪化得彻底了。
屋檐下的冰棱滴完了最后一滴水,在霜骨玉地面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湿痕,被午后回暖的日头晒干,只余浅浅的水印。
廊道两侧的雪墙彻底塌了,青崖花了两天时间把融雪扫干净,露出底下被压了一冬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钻出了嫩绿的新草芽,细细的,软软的,像刚从土里探出头来的小手指。
山壁上的青苔重新泛了绿。
那层去年秋天变成暗褐色的苔藓在雪水浸润之后缓过了劲来,从褐转成了浅赭,又从浅赭慢慢洇出一点点莹莹的绿意。
再过半个月就会完全绿回来,和去年春天一样。
谢九渊的冬袄换成了春衫。
又是新做的,黑色的薄棉布,袖口做得比去年春天长了一寸,但穿在他身上也就是刚到腕骨。
青崖量尺寸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又想说什么"长得太快",但这次他忍住了,低头记了数字就走。
那天早晨谢九渊照例去书房给清衡挽头发。
他推开门的时候,清衡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师尊,今天想挽什么样式?"
他问得自然极了——这件事他已经做了整整一个冬天,从歪歪扭扭练到端端正正,现在甚至能挽出两种不同的样式来。
清衡转过身来。
他没有梳头。长发散在肩上,披了一件薄薄的银灰色晨袍,领口微微敞着。
窗外的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柔的光晕里。
谢九渊握着玄铁簪的手顿了一下。
"今天不挽了。"清衡说,"今日下山一趟,你跟我一起。"
谢九渊愣了一下。"下山?去哪?"
"山下溪涧化冻了,青崖说今年水势不小,去取些春水回来泡茶。"
"我也去?"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山下的溪水吗?去年春天你说过。"
谢九渊想起来了。去年春天他在《山草集》里看到一页讲"春涧水"的,说落霞峰东面山脚有一条溪涧,雪水化冻之后从山壁间流出来,水质清冽甘甜,泡茶比峰上的井水好。他当时随口说了一句"想去看看",清衡坐在案前翻书没答话,他以为清衡没听见。
原来听见了。
清衡已经换好了衣裳。
一件浅青灰色的春袍,料子薄而软,走动时衣摆贴着脚踝拂过去。袖口没有缀星辉鳞,干干净净的,只在袖口收了一道窄窄的银线边。
腰间系了一根墨绿色的革带,带扣是银的,磨得光亮。
他推开书房门往外走,谢九渊跟在后面。
下山的路和上山的时候不同。
谢九渊跟清衡并排走着,三千级长阶往下,每一步都比往上省力。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投在石阶上。谢九渊的影子已经比去年来落霞峰时长了一截,和清衡的影子之间只差小半个头的高度。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偶尔偏头看一眼清衡的侧脸。
清衡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春风吹着他的衣摆微微拂动,浅青灰色的袍子和山间新冒出来的草芽颜色融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整座山都披了一层薄薄的青。
走到山脚之后拐向东面,穿过一片矮树林。
林子里的枯枝上冒出了细小的新叶,嫩生生的绿,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碎的亮斑。鸟在枝头叫着,一声长一声短。
谢九渊跟在清衡身后穿过矮树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跟清衡两个人单独走这么远的路。以前在峰上,至多是从书房到练剑坪,从练剑坪到药庐,怎么走都还在那片霜骨玉的院墙里面。
今天是到了外面。
溪涧的声音先于溪水本身传过来。1
这师徒日常好甜好细腻
哗哗的,不响,但连成一片,像一把碎银子被慢慢地在筛子上摇着。绕过最后几棵矮松之后,溪涧出现在了眼前。
窄窄的一道,从山壁的缝隙里流出来,沿着低洼的岩石沟槽往下淌。
水极清,清到能看见水底每一颗石子的纹路。日光穿进去,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亮斑,又在水底铺了一层薄薄的、摇摇晃晃的光。
岸边的石头上覆着新生的青苔,嫩绿色的,毛茸茸的,被水溅湿了之后泛着油润润的光。
清衡在溪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面。
"凉的。"他说。
谢九渊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他没有伸手,就蹲在岸边看着水面。
水面映着他的脸。溪水是动的,那张脸也在动——黑色的春衫,微乱的碎发,右侧那颗新换的虎牙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看着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张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孩童轮廓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从自己的脸移到了旁边。
水面上还映着另一张脸。
清衡的侧脸映在溪水里,因为水波而微微晃着。淡琥珀色的瞳孔在水面上被揉碎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揉碎。垂下来的睫毛在眼睑上投着细细的阴影。
谢九渊盯着水面上那道晃动的倒影看了很久。
忽然他别开了目光。
"师尊,"他看着水底的石子,"水好清。"
"嗯。每年这个时候最清。"
"以后每年都来吗?"
"想来就来。路不远。"
谢九渊把手伸进水里。溪水比他想象中更凉,冰得他指尖一缩,但他没有收回来,就那样把手浸在水里。
凉意顺着指尖往手腕上爬。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水浸透的手指在日光下泛着亮亮的水光,水面被他的手指搅出一圈一圈的波纹,那些波纹把他的倒影和清衡的倒影揉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肩膀,哪里是清衡的衣摆。
谢九渊看着那一片被揉碎了的、混在一起的水面倒影,心跳忽然快了。
他没有抬头。就那样蹲在岸边,把手浸在冰凉的溪水里,等那片被搅乱的水面重新平静下来。
水面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和清衡的倒影分开了。各自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里,隔着一段水波的距离。
谢九渊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站起身来。
清衡也站了起来。他从腰间解下那只随身带着的细颈青瓷瓶——和谢九渊药庐窗台上那只一模一样的——蹲下去灌满了一瓶溪水,塞上木塞收好。
"走了。"他说。
谢九渊跟在他身后原路返回。穿过矮树林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溪水浸过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指缝间沾着几粒极细的石英砂,被日光照得亮亮的。
他捻了一下指尖,把那几粒砂搓掉了。
然后他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那道浅青灰色的身影。
"师尊,"他说,"明年春天还来。"
清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
风声穿过矮树林,把那些新冒出来的嫩叶摇得沙沙响。
鸟叫了一声又一声。
谢九渊走在清衡身侧,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地并排投在落满了碎光的林间地面上。
谢九渊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让自己笑出声。但那道弧度从嘴角一直弯到了眼底,和他藏在心里那句话一起,在春天第一日的阳光里安安稳稳地待着。
回峰上的路还长。1
这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