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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总是低着头的青崖师兄,终于对他说了第一句真心话

养个魔尊当徒弟

正月过完,落霞峰上的雪开始化了。

屋檐下的冰棱一天比一天短,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霜骨玉地面上砸出一排排深色的圆印子。

廊道两侧的雪墙塌了半边,露出底下压了一冬的青石板。

老梅的花还在开着,但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

绯色的花瓣开始一片一片地落,铺在雪水浸润过的泥地上,薄薄的,像给树根盖了一层旧锦缎。

谢九渊蹲在树底下捡花瓣。

和去年一样,挑完整好看的夹进书册里。

但今年他多了一个习惯——捡完之后站起来,隔着半个院子往书房的方向看一眼。

窗台上那枝梅花还在白瓷瓶里立着,花瓣边缘卷了,颜色褪成了浅粉带灰,但清衡没换新的,也没把它拿掉。

谢九渊看了一眼那枝花,低头继续捡。

青崖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摞晒干的药材。

他照往常一样低着头快步走,经过药庐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谢九渊蹲在地上抬头看他。

"青崖师兄?"

青崖站在廊道里,端着一摞药材,面朝着谢九渊的方向。

但他还是没抬眼,目光落在谢九渊膝盖旁边的地面上,嘴唇动了动。

"你今年比去年高了快一个头了。"他说。

谢九渊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和青崖之间的距离就更近了,近到青崖能看见他肩线和自己的高度差。

青崖比谢九渊高了半个头左右,但这个差距比去年缩小了不少。

"你练剑进步很快,"青崖又说,"师尊很少看一个人练剑看那么久。"

谢九渊不知道该怎么接。

青崖端着那摞药材站在原地,手指捏着竹筐的边缘捏得发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抬起头来看了谢九渊一眼。

那双眼睛是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正对着谢九渊的脸看过来。

"墨砚的事,"青崖说,"我不怪你了。"

谢九渊整个人顿住了。

青崖把目光移开了,重新垂下去看着地面。他的声音比方才更闷了一些,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之前一直躲着你,是因为我看到你就想起墨砚。墨砚是我师弟,一起来落霞峰的。他比我小两岁,喜欢笑,喜欢在廊道里跑,师尊说过他好几次让他慢点走。"

"那天在杏林镇,他看见那个小孩埋在死人堆里,伸手去拉。小孩咬他喉咙的时候他叫了一声。我听见了,但雾太大了,我找不到他。"

"后来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青崖没有说完。

谢九渊站在他面前,拳头攥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青崖师兄,"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稳,"我没见过你说的墨砚师兄。但我知道那天他伸手拉我,是想救我。我咬他是因为我怕。我那时候谁都不信,谁碰我我都咬。"

青崖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看他。

"我知道。"青崖说,"师尊后来告诉我了。他说你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被魔气浸了那么久,谁靠近你你都会咬。他说不是你的错。"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竹筐换了只手端着。

"我一直知道不是你的错。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谢九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青崖面前。

"青崖师兄,"他说,"以后你端药材路过的时候不用躲着走了。"

"你可以抬头看我。"

青崖的眼眶又红了一圈。他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端着竹筐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加快。

走着走着,他伸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走。

谢九渊站在老梅树底下,看着青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被药庐门口那盆化了的雪水浸得冰凉凉的。他搓了搓手,转身往书房走去。

清衡坐在案前写字,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青崖和你说什么了?"他问。

"他说他不怪我了。"

清衡的笔尖没有停,在纸面上落下一道匀净的墨痕。"他早就该跟你说了。一直拖着。"

谢九渊走过去,在对面那只灰蓝色蒲团上坐下来。

"师尊,你当初为什么要收我?"他看着清衡的笔尖,"你知道我有魔种,对吧?你探我灵脉的时候就知道了。"

清衡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他。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收?"

清衡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雪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你那时候说了一句话。"

谢九渊等着。

"'别丢下我。'"

清衡看着谢九渊的眼睛,声音平平稳稳的,不高不低。

"三百年来,没有人在我面前说过这句话。你是第一个。"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不收你,你会死。死在死人堆里,被人当魔孽烧了,或者被哪只路过的妖兽叼走。"

"我下不了这个手。"

谢九渊坐在蒲团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这样看着清衡,和去年、前年蹲在窗台边看书的姿势一模一样,但他的肩膀比从前宽了,下巴的线条也比从前硬了。

"师尊,"他的声音闷闷的,"那你现在后悔吗?"

清衡看着他。窗外的雪光映在他淡琥珀色的瞳孔里,把那双眼睛照得清透而沉静。

"不后悔。"

谢九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从蒲团上传来一声闷闷的、被布料吞了大半的笑声。很轻,但尾音翘着,像春天里化冻的第一道溪水的声音。

那天下午谢九渊练剑的时候,青崖从廊道那头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过来。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远远绕过练剑坪走,而是沿着坪边的石柱走了过来。

他把茶壶放在石柱底下,说了一句:"练完喝,热的。"

然后他走了。步子比从前从容了些,没有低着头,也没有加快速度。

谢九渊收了剑站在练剑坪中央,看着那壶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青崖走远的背影。他弯腰拎起茶壶倒了一杯,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是红枣姜茶。甜的,暖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端着那杯茶站在练剑坪上,春日的微风从东面灌过来,带着雪化之后泥土翻出的那种湿漉漉的、新鲜的气息。

老梅树上的最后几朵绯色花瓣落下来了,打着旋,落在那片新翻的湿润泥土上。

谢九渊把空杯子放回石柱顶上,提起朝露剑,重新摆好了起手式。

风从他身边穿过去,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廊道尽头的干铃铛被风摇响了,叮当一声,脆脆的,像什么被敲碎了又拼好之后发出的第一道声响。

谢九渊的剑推出去了。剑刃破风时发出细锐的嘶鸣,在春日的落霞峰上亮亮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