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了一半的时候,老梅开了。
和去年一样的清晨,一样的悄无声息。
谢九渊推开门的时候,那阵冷冽的梅香兜头罩下来,把他整个人浸在一种清透的甜意里。
满树的绯色一夜之间全绽开了,暗红色的花苞撑成了浅粉到深绯渐变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缀满了每一根枯瘦的枝干。
雪还覆在枝杈上没化完,白和绯交织在一起,和去年一样,像一幅刚搁下笔的画。
但谢九渊看那树梅花的方式和去年不一样了。
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最顶端的花枝一路滑到最低垂的那一枝——那枝去年被他折下来插在清衡窗台上的那枝重新长出来的位置,然后他收回目光,回屋拿了一样东西。
他走到老梅树下,挑了最好的一枝。
比去年那枝开得更密,花朵更大,颜色从浅粉到深绯过渡得格外匀称。
他看准了位置,伸手折了下来。
咔嚓一声,干枝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他拿着那枝梅走到清衡的书房门口。
清衡还没起。
窗纸后的房间安安静静的,没有翻书的沙沙声,也没有走动时衣摆拂过地面的轻响。
谢九渊蹲下来,把梅花放在门前的石阶上,然后站起来敲了敲门。
"师尊,"他隔着门说,"梅开了。我给你折了一枝,放门口了。"
他没有等清衡开门,转身就走了。
走得很急,黑色的冬袄衣摆翻飞着,消失在廊道拐角后面。
清衡推门的时候,门外没有人。石阶上横着一枝梅花,开得正盛,沾着晨露的花瓣在雪光里泛着水润润的亮。
枝干断口处还带着新鲜的、浅青色的茬口。斜斜地横在霜骨玉台阶上,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停在了那里。
清衡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拾起来,握在手里,带进了屋。
那天清早谢九渊在练剑坪上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清衡来看他练剑。
他打了两遍完整的剑法,朝露剑在冷风里发出细锐的嘶鸣。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往廊道尽头看了一眼,那边没有人。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又举起了剑。第三遍打完的时候,廊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霜白的衣袍,墨狐裘的领口。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那枝梅花。被插进了一只细颈的白瓷瓶里,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立在清衡手中。
谢九渊收了剑站在原地,看着清衡一步一步走过来。
清衡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他把那只白瓷瓶递过去。"放你屋里。"
谢九渊接过来低头看着。白瓷瓶细而长,釉面温润,瓶口正好托着那枝梅花的枝干。花朵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冷香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这是我折的。"谢九渊说。
"嗯。"清衡说,"你折的,放你屋里。"
谢九渊抱着那只白瓷瓶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清衡。清衡今日没有穿墨狐裘,换了一件雪青色的厚棉袍,领口翻着一圈深灰色的细绒。头发挽着,那根玄铁簪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间。日光从东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薄薄的金色里。
谢九渊抱着瓷瓶的手紧了紧。"师尊。"
"嗯?"
"你每年都看这株梅开,看了三百年了。"谢九渊说,"以前你是一个人看,现在你跟我一起看。明年、后年、以后每一年,我都跟你一起看。"
清衡看着他。
小孩抱着那只白瓷瓶站在雪地里,一身玄黑的冬袄裹着他,领口的绒边贴着下巴。他的耳朵还是红的,鼻尖也冻得微微泛红,但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清衡,里面没有躲。
"好。"清衡说。
谢九渊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那枝梅花的绯色花瓣里。
那天中午谢九渊把白瓷瓶放在了药庐窗台上。和去年那只青瓷小碟放在一起,一高一矮,一釉白一素陶,一个插着盛开的梅花,一个盛着枯干的旧花苞。他站在窗台前端详了许久,把瓷瓶转了转,让花枝朝向书房的方向。
青崖端着午饭从廊道那头走过来,看见窗台上那枝新折的梅花,脚步顿了一下。他站了两息,然后走过去把食盒放在门口,走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枝花。
那天下午谢九渊练剑的时候特别有劲。朝露剑在他手里翻飞得更快更利落,剑刃破风的嘶鸣一声接一声。他练到日头偏西,肩背的衣料被汗浸透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看见清衡站在廊道口。
清衡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剑,就那么站着看他。
谢九渊朝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白白的,在暮色里格外亮。"师尊,我明天还能折一枝吗?"
"梅树上的花够你折的。"
"那我能折一枝插你书房窗台上吗?"
清衡看着他。
"已经插了一枝了。"
"那是放药庐的,"谢九渊说,"我想再折一枝放你那里。"
清衡沉默了一瞬。"明天你自己挑,挑好了再折。"
谢九渊笑了一下。收了朝露剑跑过去,跑到清衡面前停住,仰着头看他。他跑得急,喘气还没喘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师尊,明天我想练新的连招。"
"你今天的连招还没练熟。"
"练熟了。你今天没来看我打第三遍,我第三遍的时候改了一个衔接,比之前顺多了。"
清衡看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改了什么?"
谢九渊往后退了两步,拔出朝露剑现场演示了一遍。他打到了第七招和第八招之间的衔接,手腕在过渡的时候多加了一个小回旋。那一招接得比从前圆融了许多,剑尖划过一道极流畅的弧线,从左到右的转换中间没有一丝卡顿。
清衡看完了,点了一下头。"可以这么改。"
谢九渊收剑,又往前走了两步回到清衡面前。"那我明天练这个练一整天。"
"可以。但不准练到天黑。"
"为什么?"
"天黑了你看不清剑尖,容易划到自己。"
谢九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又抬头看清衡。"师尊,我不会划到自己的。"
"去年划到过。"
"那是因为我手滑了。"
"今年也会滑。"
谢九渊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把朝露剑收进剑鞘里。"好吧,天黑之前一定收。"他转过身往药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清衡一眼。
清衡还站在廊道口,暮色铺了他一身,把他雪青色的袍子染成了暖沉沉的暗紫。玄铁簪在他发间泛着一点乌沉的光,和暮色溶在一起。
谢九渊的目光在那根簪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回走。
药庐窗台上的白瓷瓶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瓶口那枝梅花的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卷了,但香气还在,清清冽冽地飘在傍晚的冷风里。廊道尽头的干铃铛被风吹响了一声,叮当。然后静了。
腊月的夜来得早。灯亮了,窗纸透出橙黄色的暖光。落霞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老梅枝干的时候把那些绯色花瓣摇得簌簌响。
那枝插在清衡窗台上的梅花正在风里轻轻晃着。和药庐窗台上那枝遥遥相对,一左一右,隔着半个院子的暮色和灯火。像两个人在望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