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小半个月,落霞峰上的白积了厚厚的一层。
青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雪,从山门一直扫到药庐门口。
雪堆在两侧垒成半人高的雪墙,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青石路,被反复扫过的霜骨玉地面光溜溜的,泛着一层被雪水浸润过的暗青色的光泽。
老梅枝干上的花苞越来越多了。
谢九渊每天早晨蹲在树底下数。
但今年他不光数花苞了,还多了一件事——他每天清晨去书房让清衡挽头发的时候,会比平时早到一会儿。
早到的那一会儿,他就蹲在书房门口数那株梅上的花苞,数完一遍站起来等着。
等清衡开门,他再抬头看。
目光每次都不太稳,先落在清衡的衣领上,然后滑到锁骨附近,再往上飘一小截,够到下巴就停住了。
没再往上看。
像在跟自己的眼睛打一个赌,赌它能不能管住自己。
清衡注意到了。
第一回他没说什么,站在门口看了谢九渊一眼,然后接过他手里的玄铁簪替他挽头发。
手指穿过发间的时候,谢九渊的后颈绷了一下,又松了。
第二回也没说什么。
第三回、第四回,他依然没说什么。
直到第五回。
那天清衡推开门的时候,谢九渊照常蹲在廊道边上数花苞。
听见开门声他站起来转过身,目光按照这几天的习惯——衣领、锁骨、下巴——然后停住了。
清衡今日的头发没有挽。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那根白玉簪拿在手里。他穿着件素白的夹棉厚袍,领口翻了一圈浅灰色的绒边,衬着散落的黑发和白皙的肤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簪子,"清衡把手里的白玉簪往前递了递,"断了。"
谢九渊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簪子。
簪头那朵素心兰还在,但簪身中间裂了一道缝,从三分之一处一直裂到簪尾,断开的地方参差不齐的,只剩下最后一丁点还连着。
"怎么断的?"
"昨晚取下来的时候手滑了,掉在地上。"清衡把断簪收回去,"已经让青崖去山下看了,不一定配得上同样的。"
谢九渊忽然说:"用我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玄铁簪。
簪头雕的那朵梅花瓣尖上的银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通体玄黑的簪身被他的手心焐得微微温热。
"先用我的,"他把簪子递过去,"师尊你帮我挽了那么多次头发,我帮你挽一次。"
清衡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根玄铁簪。
簪子被谢九渊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泛白。小孩站在晨光里,耳朵尖还是红的,但眼睛抬起来了。
终于抬起来了,黑亮亮地看着清衡,里面没有躲。
清衡接过了那根簪子。
"你来。"他转过身,背对着谢九渊。
谢九渊往前迈了半步。
清衡的背就在他面前,隔着一层素白厚袍,那道微微凸起的脊线从肩胛之间一直延伸到腰际。
他伸手拢住了清衡的头发。
黑发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凉凉的,带着一股松枝雪的冷香。
他分了一缕一缕地拢到后颈的位置,然后学着清衡平时帮他挽的样子,把发尾拧了一圈、叠了一层。
他的手指很笨。
头发在他手里散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拢住。
他把玄铁簪插进发髻里固定住,但插得歪了些。
他退后半步看了看。
歪的。
比他平时自己挽的时候还歪。
但他看了两息之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把簪子扶正。
指尖碰到簪头那朵梅花的时候,他的手指往下滑了一点,蹭过了清衡后颈那一小截露在衣领外的皮肤。
凉的。
他猛地缩回了手。
清衡偏过头,侧脸对着他。
"好了?"
谢九渊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还残留着蹭过那片皮肤时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像摸过了一层薄薄的玉。
"还歪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再弄一下。"
他重新伸手过去。这一次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簪子侧面绕过去,尽量不让指腹碰到清衡的后颈。
但簪子卡在发髻里太紧了,他拨了一下没拨动,第二下用力了些,簪子拔出来了半截,他的指节措不及防地撞在了清衡的颈侧。
清衡的睫毛动了一下。
谢九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指节贴着清衡颈侧那一小片皮肤,能感觉到底下脉搏微微的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他飞快地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
"好了。"他说。
声音比刚才更干了。
清衡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新挽的发髻歪歪地斜在一边,但簪头那朵梅花插在乌黑的发间,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乌光。
那朵雕出来的梅花和清衡素白的衣裳、浅灰的绒领放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好了?"清衡又问了一遍。
谢九渊点头,点了两下。
清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书房里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只留一个侧影给谢九渊。
"明天开始,"他说,"你帮我挽。"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门扇在谢九渊面前合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嗒"。
谢九渊站在廊道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耳朵红透了,从耳廓一直烧到耳垂,后颈也红了一片,藏在冬袄的领口底下烧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指节、指腹,每一寸都还记得方才蹭过那片皮肤时的触感。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廊道尽头的干铃铛响了一声。
谢九渊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往药庐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倍,几乎是小跑着。
跑到药庐门口他推门进去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那只刚刚碰过清衡后颈的手心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指缝间还残留着一丝松枝雪的淡香。
从那天起谢九渊每天早晨多了一件事。
他先自己去书房门口等着,等清衡开门之后接过玄铁簪,替清衡挽头发。
从歪歪扭扭到勉强端正,从勉强端正到稳稳当当,他练了七天。
第七天早晨他把簪子插进发髻里固定住之后,退后半步看了看。
不歪了。
梅花端端正正地立在清衡的发间,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乌光。
"好了。"他说。
清衡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比昨天好。"
谢九渊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明天还会更好。"
清衡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往书房里走,衣摆拂过霜骨玉地面。
谢九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根插在他发间的、自己亲手打磨过无数遍的玄铁簪,看着簪头那朵梅花在晨光里微微地闪了一下。
廊道尽头的干铃铛又响了一声。
谢九渊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笑了一下,那颗虎牙从嘴角露出来。然后他转身往练剑坪跑。
晨光铺了满山,把雪地里那道瘦小的黑色影子拉得长长的。
老梅的枝干上,花苞又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里面的浅粉色比上个月又浓了一些,薄薄的花瓣尖从暗红的壳里探出头来,在雪光里微微颤了一下。
梅花啊……
快盛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