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来得不动声色。
落霞峰上的黄叶落尽了,老梅变成了一树光秃秃的枝干。
那些枯瘦的枝条在风里伸着,比去年冬天的时候好像密了一些,又好像只是谢九渊的错觉。
山壁上的青苔彻底转成了暗褐色,一层一层地覆盖在赤铁矿的岩面上,像给那些沉沉的暗红盖了一层薄薄的旧绒毯。
霭气浓得化不开,从清晨一直维持到午后,把整座落霞峰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淡青色里。
谢九渊的秋衫换成了冬袄。
还是黑色,但比去年那件厚实了一倍,里面塞了满满的丝绒,穿上去鼓鼓囊囊的。
他站在铜镜前面转了一圈,宽大的衣摆旋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了又合上的墨色的伞。
他比去年冬天高了大半个头。
肩膀宽了一指,下巴的线条硬朗了些。左脸的婴儿肥褪了大半,颧骨的弧度开始显现出来。右边那颗新换的虎牙已经冒了一小截,白白的,尖尖的,和左边那颗对称着立在嘴角两侧。
他对着镜子龇了龇牙,确认两颗虎牙都长出来了,然后满意地出了门。
练剑坪上的风越来越冷,霜骨玉地面在清晨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朝露剑在冷风里泛着暗沉沉的乌光,剑身的暗银色在秋冬之交的天光里比夏日凝重了许多。
谢九渊的剑法又进了一层。
清衡教给他的基础剑式他已经全部吃透了,现在的练习更多是自己在摸索。他把那些招式拆开、重组、变形、加连招、换节奏,朝露剑在他手里被玩出了越来越多花样。
清衡站在练剑坪边缘看他,有时候看半炷香,有时候看一炷香。走得越来越晚,站得越来越久。
但他什么也不说。
谢九渊知道他看着,所以每一剑都练得格外认真。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深秋的夜晚,出了点意外。
那天傍晚谢九渊练剑练得比往常晚了些。暮色沉下来的时候他才收剑往回走,满身都是汗,寒风一吹激得打了个哆嗦。
他快步走回药庐,烧了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了里衣钻进被子里。
被子是新絮的,蓬蓬的软,裹在身上暖得很快。
他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夏天。
落霞峰上的老梅正盛开着,满树绯色的花密密匝匝地缀着。日光浓烈地铺在练剑坪上,霜骨玉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
他站在练剑坪中央握着朝露剑,身上是那件黑色夏衫。
他打完了全套剑法,收势的时候剑尖停在胸前。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清衡站在老梅树底下。
清衡穿着那件缀了星辉鳞的月华锦宽袍,霜白的底子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亮光。那些星辉鳞在他衣摆处流转闪烁,流光溢彩的,像整个人被裹在一小片银河里。
他靠着一树绯色的梅花站着,手里握着寒渚剑。
剑穗上系着一只草编的蛐蛐儿,在风里轻轻地晃。
谢九渊朝他走过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霜骨玉地面上,都能感觉到那种被日光晒透了的温热从脚心往上渗。
他走到清衡面前,仰起头看着清衡的脸。
清衡垂着眼看他。
那双淡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映着他一身玄黑的衣裳和他身后满树的绯色梅花。
谢九渊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清衡的袖口。
星辉鳞冰冰凉凉的,嵌在布料里一颗一颗地硌着他的指腹。他攥住了那片袖口,然后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清衡被他拽得微微往前倾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得过分了。
近到谢九渊能看见清衡眼尾那颗极淡极淡的小痣,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一片细密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枝雪的冷香。
谢九渊没有松手。1
这情节甜到我心巴上啦
他仰着头看清衡,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
然后他发现自己想做一件他从来没想过的事。
他的目光往下滑了滑,落在清衡的嘴唇上。偏薄的、颜色极淡的嘴唇,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浅弧。
他往那个方向凑了过去——
然后他醒了。
谢九渊猛地睁开眼睛。
药庐的横梁在他头顶,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霜骨玉地面上铺了一条白线。枕边的朝露剑安安静静地横着,窗外的老梅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他的心跳快得胸口都疼了。
里衣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凉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的软布里,后颈到耳根全是一片滚烫的红。
他在枕头里闷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坐起来靠在床头。
窗外的月亮冷冷清清地挂着,霜骨玉地面上的白线又移了一寸。
谢九渊把脸埋进自己掌心里。
"疯了。"他对着掌心说。
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像在说给自己听又不愿意让自己听见。
他坐了一会儿,下了榻,倒了一碗凉水灌下去。水太凉了,激得他嗓子一缩,但他又多喝了几口。
冷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心跳终于慢慢平了一些。
他把空碗放回案上,重新躺回榻里,睁着眼看着横梁。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满树的绯色梅花,清衡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自己攥着他袖口的手,以及那个没能完成、但已经在梦里被自己的心念完整地描绘了一整遍的动作。
谢九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盖住了脸。
被子里闷得发烫,但他没有掀开。
他在这团黑暗里想,我到底怎么了。
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那个梦他不会再告诉任何人了。
第二天清晨谢九渊照常出现在书房门口。
清衡推门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眼睛怎么这么红?"他问,"没睡好?"
谢九渊站在晨光里,裹着那身黑色冬袄,领口的绒边贴着他的下巴。他的表情倒是平静的,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血丝。
"做了一个噩梦,"他说,"被吓醒了就没再睡着。"
清衡看了看他,没有追问。"今天少练半个时辰,"他说,"回去补觉。"
谢九渊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练剑坪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问了一句。
"师尊,你做过那种醒过来之后就记不清内容的梦吗?"
清衡站在书房门口,晨光落在他肩上。他今日穿了件玄青色的厚袍,比黑色浅一些,带着一点极深的墨蓝底色。领口翻出一圈灰鼠毛,密密的,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做过,"他说,"修真之人也会有梦。"
谢九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练剑坪走了。
他握着朝露剑站在霜骨玉地面上,晨风从东面灌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举起剑,起手式稳稳地推了出去。
剑刃破开冷风时发出的嘶鸣比夏日里更脆更亮,像一根极细的弦被绷到了极限之后弹了一下的声音。
谢九渊的面色在晨光里平静如常。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整个上午,怎么都没有褪下去。
落霞峰的深秋在继续。风一天比一天冷,霜一天比一天厚。
老梅的枝干上,那些去年冬天谢九渊数过的位置,正悄悄地、谁也看不见地,又冒出了米粒大小的暗红色花苞。
冬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