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走得稳稳当当的。
老梅的叶子落了大半,树冠从蓬蓬的深翠变成了一树稀疏的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的时候比夏天多了许多。
地面的霜一天比一天厚。早晨起来的时候,霜骨玉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白霜已经能踩出清晰的脚印了,咯吱咯吱的,在安静的晨间传得很远。
谢九渊的秋衫袖口又短了一截。
青崖在一天早晨看见他从练剑坪回来,搓着露在袖口外面的半截手腕往药庐走,那天下午便拿着一卷软尺找上门来了。
"伸手。"青崖说。
谢九渊乖乖伸出胳膊。软尺从肩头垂到手腕,青崖低头看了看刻度,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迅速记了数字,把软尺收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这长得也太快了。"
谢九渊对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骨比去年突出了一些,指节也大了半个圈,掌心那层茧越来越厚了。
他回药庐拿朝露剑的时候,路过廊道拐角。
往常他都是直接走过去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往廊道深处看了一眼——那边是清衡书房的方向,门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见案桌的一角。
谢九渊本来只是想看一眼清衡在不在。
但他的目光落在案桌边缘的时候,定住了。
案桌的桌角垂着一柄剑。
那柄剑他不陌生,清衡有一柄随身佩剑,叫"寒渚",通体霜白,剑鞘上錾着细密的冰裂纹,他见过几次,但从来没见过清衡用。
此刻寒渚剑悬在桌角。
剑柄上系着一道剑穗。
剑穗的尾端缀着一样东西——一只草编的蛐蛐儿。
枯茎编的,银白色的绒毛已经变成了暗淡的灰白。两只后腿蹬着,翅膀微张,触须翘着。编得粗糙,草茎的粗细不匀,有的地方松了,有的地方紧了,但形态清晰可辨。
谢九渊站在廊道口,看着那只草编蛐蛐儿。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那只蛐蛐儿是他中秋夜送给清衡的。他以为清衡会把它搁在窗台或者书架的某个角落,像那只青瓷小碟里攒的枯花苞一样放在那里积灰。
他没有想过它会出现在清衡的随身佩剑上。
剑穗是新的,深灰色的丝线编成了一道齐整的绳结,尾端的流苏细密匀称。
那只草编蛐蛐儿被妥帖地系在流苏的末端,和那些垂下来的丝线编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剑穗本来就长着那样一只蛐蛐儿。
谢九渊站在廊道口看了很久。
久到青崖从库房那边端着晒好的药材走回来,看见他堵在路中间杵着不动,喊了一声:"谢师弟?"
谢九渊回过神来,转头看了青崖一眼。
他的脸是白的,白得跟平时不太一样。但耳朵尖是红的,红透了,从耳廓一直烧到了耳垂。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飘,"我这就走。"
他快步走开了。
但走出去没几步他又折了回来,站在书房门外的廊道里,从门缝里往里探了一眼。
清衡不在屋里。
谢九渊站在门口,看着案桌上垂下来的寒渚剑剑穗,看着那只草编蛐蛐儿在从门缝漏进来的风里微微晃着。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
指尖快要触到枯茎的时候,廊道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谢九渊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转身就跑。
跑得比平时练剑冲刺的时候还快,一溜烟消失在廊道拐角后面了。
青崖端着药材从另一边走出来,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飞快地闪过去,快得连脸都没看清。
他把药材送进库房,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那天下午谢九渊练剑的时候特别卖力。
朝露剑在他手里翻飞得比往常更快、更利落,剑刃破空的嘶鸣一声接一声,像一串怎么也打不断的银链子。
清衡站在练剑坪边缘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了什么。
"今天手劲大了三分。"他说。1
这蛐蛐儿细节太好嗑了
谢九渊收势之后站在坪中央喘着气,额上全是汗。他没有答清衡的话,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清衡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尖,没有继续追问。
"练完歇一会儿,别急着走。"
他说完转身走了。
谢九渊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秋日的暮色从西面铺过来,把他那件深灰长袍染成了暗红的暖色调,衣摆扫过霜骨玉地面,沙沙的。
谢九渊看着那道背影走远了,然后他低下头,把朝露剑举到面前。
他用指腹蹭了一下剑身上那个"谢"字,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他系上去了。"
朝露剑当然不会回答。
但谢九渊对着剑笑了。
嘴角的弧度很大,大到那颗虎牙整个露了出来,在暮色里白得发亮。
那天晚上谢九渊在药庐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那只青瓷小碟从窗台上拿下来,碟子里的枯花苞哗啦啦地倒了一桌,他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十三粒。
今年老梅花谢了之后他陆陆续续捡的,每一粒都干透了,暗红色的外壳缩得紧紧的,像一颗一颗被收起来的旧时光。
他把十三粒枯花苞重新装回碟子里,把碟子放回窗台原位。
然后他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秋天的月亮没有夏天那么亮堂,边缘带一点模糊的毛边,朦朦胧胧地挂在树梢上方。
谢九渊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中秋夜清衡说"每一年都能"的时候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
他的耳朵又开始烫了。
他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
窗外那株老梅的最后一拨黄叶正在夜风里簌簌地落着,一片一片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边。
第二天清晨谢九渊去书房让清衡挽头发。
他比平时到得早,到了也没敲门,就站在门口等着。
清衡推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寒渚剑。
谢九渊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剑穗上。
那只草编蛐蛐儿安安静静地缀在流苏末端,枯茎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黄色,被夜里的露水沾湿了一些,细小的绒毛微微立着。
清衡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剑穗。
"怎么了?"他问。
谢九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清衡脸上。清衡今日穿了件浅青灰色的薄棉袍,领口没有翻毛,干干净净的一圈素边。头发是挽好的,白玉簪插在发间。
"没怎么,"谢九渊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师尊,今天能多练一个时辰吗?"
清衡看着他。
小孩站在晨光里,耳朵尖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下去,但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稳的,像一棵长扎实了的树。
"可以,"清衡说,"但不能练到天黑。"
谢九渊笑了一下。
那颗虎牙露出来的时候,比初秋的时候又大了一点点——他正在换最后几颗牙,左边的虎牙已经换完了,右边的才刚刚冒了一个白尖。
"好。"他说。
清衡把寒渚剑挂在腰间,那只草编蛐蛐儿跟着他走动的步伐轻轻晃着,摇过来,晃过去,像一只真的蛐蛐儿趴在剑穗上晒太阳。
谢九渊跟在清衡身后往练剑坪走。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晃动的草编蛐蛐儿上,又收回来,落在清衡后颈那一小截露在领口外的皮肤上。
日光从东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霜骨玉地面上。
清衡的影子高而瘦,谢九渊的影子矮一些,紧紧跟着前面那道影子走,像一条细细的黑色的尾巴。
廊道尽头的干铃铛被秋风吹得叮当响了一声。
谢九渊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又加快了,追上了清衡的影子。
落霞峰的秋天还在继续。
霜越来越厚,叶子越落越多,风越来越凉。
但有人把一只草编的蛐蛐儿系在了随身佩剑的剑穗上,日日带着走,日日晃着摇着,像带着一个小小的、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来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