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像一场被谁轻轻拉开的大幕。
先黄的是老梅的叶子。
那株药庐窗外的老梅从叶尖开始一点点褪色,深翠转成浅金,浅金转成枯黄,然后整片整片地往下落。
每天早上谢九渊推开门,地面上都铺着一层薄薄的金黄。
他舍不得扫,蹲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拿了扫帚把落叶拢到树根底下堆着。
青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说话,但他后来也学着谢九渊的样子,把廊道上扫拢的落叶都堆到了树根底下。
山壁上那种嫩绿色的青苔也变了颜色。
在秋日的凉意里,那些青苔从莹莹的绿转成了一种暗暗的赭褐色,像是从山体深处慢慢泛上来的锈。
赤铁矿石的红被这种暗赭色衬得更加沉了,整面山壁看起来比夏天时厚重了许多,像一层一层叠着的旧绸缎,被风吹得微微起皱又很快抚平。
霭气重新变浓。
秋天的雾和春天的不同,春雾是潮的、润的,贴在脸上湿乎乎的。
秋雾是干的、凉的,薄薄的一层飘在空气里,从远处看像一层透光的纱幔。
谢九渊穿上了那身新做的秋衫,还是黑色。
衣料比夏衫厚实不少,领口镶了一圈薄薄的暗绒边,贴着脖子的时候暖融融的。
袖子做长了一些,青崖量尺寸的时候特意放了余量,但谢九渊还是长得比那余量快。
才穿了半个月,袖口已经到腕骨了。
朝露剑陪着他走过了整个夏天。
剑身上的暗银色被他的掌心反复蹭过,比新铸的时候更加温润了,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旧银子。
剑柄上的黑色细麻绳也换过一次了,旧的被他磨得发毛,拆下来叠好收在匣子里。
新绳是清衡给他缠的,缠得比他第一次看到的那把旧无名剑更密实,收尾处压得平平整整的,一丝线头都没有留。
中秋这天,落霞峰上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一大早青崖就从山下采买回来了,提了两大包东西,里面有两坛桂花酒、一纸包的鲜肉、一布袋干果、还有一盒月饼。
月饼是山下镇上最有名的那家老铺子做的,面皮烤得金黄酥脆,上面压着"五仁""莲蓉""豆沙"的字样,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盒里。
谢九渊扒在药庐门框上看青崖把东西搬进库房,眼睛跟着那盒月饼走了好长一段路。
青崖出来的时候对上他的视线,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回库房,从盒子里拿了一块豆沙馅的,用油纸包好,走出来递到谢九渊面前。
"拿着。"他说。
谢九渊接过那块油纸包,抬头看了青崖一眼。
青崖没有看他,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后脑勺对着谢九渊的方向,耳朵尖有点发红。
谢九渊把那块月饼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闻了闻油纸缝里渗出来的甜香味,然后他做了一件青崖没想到的事。
他把那块月饼用油纸重新裹好,跑到了书房。
清衡正坐在案前写字。
今日他换了件鸦青色的秋袍,颜色比素白霜白沉了许多,领口翻出一圈浅灰色的细绒,衬着他偏白的肤色。袖口处没有缀星辉鳞,只绣了几道极细的银线竹纹,从袖口一路延伸到肘弯,像几竿竹子落在了深色的衣料上。
他身上那件衣裳的颜色让谢九渊多看了两眼。
"师尊,"他把油纸包放在案桌上,"青崖给我了一块月饼。"
清衡搁了笔,看着那只被攥得温热的油纸包。
"怎么不吃?"
"想跟你分着吃。"
清衡看着谢九渊。小孩站在案前,一身玄黑的秋衫裹着他,领口那圈暗绒边贴着他的下巴。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属于中秋的雀跃。
"那就分着吃。"清衡说。
谢九渊把那块月饼从油纸里剥出来,金黄色的饼皮在烛火下泛着油润润的光。他用桌上的竹刀把月饼切成两半,一半推到清衡面前,一半自己拿着。
莲蓉馅的。
切开的截面露出浅黄色的莲蓉和嵌在里面的两颗核桃仁,甜香味一下子散开了,混着酥皮烘烤过的焦香。
谢九渊拿起自己那半边咬了一口。
饼皮酥脆,咬下去的时候簌簌地掉了一桌碎屑。莲蓉馅绵密而甜,核桃仁在齿间被碾碎,散发出一股油脂被烘过的香气。
他嚼得很慢。
清衡也拿起那半边月饼,低头咬了一小口。
他吃东西的样子和谢九渊完全不同——慢,轻,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酥皮在他唇边碰了一下,落下几粒碎屑。
谢九渊看着他吃,看着他唇边沾的那一小粒酥皮碎屑,然后低头继续啃自己的月饼。
那块月饼不大,一人一半两口就没了。
谢九渊把沾着碎屑的手指放在唇边舔了舔,然后又觉得不好意思,把手放了下来。
清衡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
"擦擦。"3
这段中秋互动好暖啊
谢九渊接过来擦了手指和嘴边的碎渣,然后把帕子叠好还给他。
"师尊,"他问,"今晚赏月吗?"
"嗯。"
"在哪里?"
"练剑坪。"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落霞峰上所有的灯笼都灭了。
清衡吩咐青崖把廊道两侧的长明灯和院里挂的旧灯笼一并熄了。
整座落霞峰陷在一种纯粹的暗里,只有头顶那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把光清清冷冷地铺下来。
谢九渊跟在清衡身后走到练剑坪。
霜骨玉地面被月光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像一整块被打磨过的巨贝。八根石柱在地面上投出八道长长的影子,影子交错着铺开,像一张被撕碎了又拼起来的网。
清衡在练剑坪正中央站定。
他仰头看着那轮月亮。鸦青色的秋袍被月光染成了一层沉沉的暗蓝,领口的浅灰色细绒在银白的月色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谢九渊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月亮比他从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大、都圆、都亮。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光晕,雾蒙蒙的,像被一层薄薄的纱裹着。
"师尊,"谢九渊说,"月饼好吃。"
"嗯。"
"明年还能吃吗?"
"能。"
"后年呢?"
"能。"
"每一年都能吗?"
清衡低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谢九渊仰起的脸上,把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照得像浸了水的石子,润润的、光光的,没有一丝遮掩。
"每一年都能。"清衡说。
谢九渊笑了一下。那颗虎牙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他转过身,正对着清衡,往后退了半步。
"师尊,我送你一个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举到清衡面前。
是一只用草编的蛐蛐儿。
编得很糙,草茎的粗细不匀,有的地方松了,有的地方紧了。但形态是能认出来的——两只后腿蹬着,翅膀微微张开,触须翘着,像正准备叫一声的样子。
草是廊道边上的玉绒草的枯茎编的,银白色的绒毛已经变成了暗淡的灰白,但编出来的蛐蛐儿在月光下仍然泛着一层细细的光。
清衡接过去,托在掌心里。
"你编的?"
"嗯。练剑累了的时候蹲在廊道边上编的,"谢九渊挠了挠后脑勺,"编坏了好几个,这个是最好的。"
清衡看着掌心里那只草编蛐蛐儿。
枯茎被编成了紧密的形状,触须翘着,后腿蹬着,翅膀上那些细密的白毛还保留着原来的走向。
"为什么送我这个?"
谢九渊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因为我看你书房里除了书就是书,什么别的东西都没有,"他说,"你一个人住三百年了,总该有点活的东西陪着你。"
"虽然它是草编的,不是活的。但至少它长得像活的。"
清衡把那只草编蛐蛐儿握在掌心里。
那些枯茎的边缘蹭过他的指腹,微微地硌手。
"谢谢。"他说。
谢九渊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月光把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霜骨玉地面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挨得很近。
秋虫在草丛里叫着,细细碎碎的,和夏天那种聒噪的蝉鸣不同,秋天的虫鸣是清亮的、单薄的,一声一声的,像一把极小极小的银针被慢慢撒下来。
"师尊,"谢九渊看着月亮说,"以后每年中秋都这样过,好不好?"
清衡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草编蛐蛐儿,又抬头看着站在月光里的谢九渊。
"好。"他说。
秋风从东面的裂谷灌过来,把廊道里的干铃铛摇得叮当响了一声。
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把整座落霞峰笼在一片清清冷冷的银白里。
老梅的黄叶在风里簌簌地落着,一片一片的,打着旋落在地面上。
谢九渊站在清衡旁边,仰着头看月亮,嘴角挂着那道没收起来的弧度。
他的肩膀,已经快够到清衡的下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