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衡的病拖了几日。
起初他不肯让谢九渊近身,总说"不碍事",自己关在书房里调息。
但到了第五日傍晚,他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半步。
谢九渊正好从练剑坪回来,远远看见那个霜白的身影晃了一下,心脏猛地一缩,丢下朝露剑就跑过去了。
"师尊!"
他跑到清衡面前,抬头看清衡的脸。
那层白比前几天更透了,嘴唇上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虚汗,在廊道灯笼的暖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谢九渊扶住他的手臂。
清衡的手臂是温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比平常热一些。
"发烧了。"谢九渊说。不是问句。
清衡没有否认。他把手臂从谢九渊手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
"回去歇一下就好。"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谢九渊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不像一个八岁多的小孩能发出的声调,"前天也是。"
清衡低头看着他。
廊道两侧的灯笼把光暖融融地铺下来,落在这两个人身上。谢九渊一身玄黑的夏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他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翻涌着一种清衡没见过的情绪——急,但没有慌。怕,但没有乱。
"师尊,"谢九渊说,"你回屋躺着,我给你渡灵。"
"你才什么修为,给我渡灵?"
"我比你想象中高。"谢九渊没有退让,往前迈了半步,"你教我的,灵脉的走向、丹田的运转、灵力的引导,我都记着呢。"
清衡看着他。
小孩站在他面前,肩膀绷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跳着廊道灯笼的光。
清衡沉默了几息。
"好。"他说。
清衡的静室在书房隔壁,不大。
一张矮榻,一面书案,一扇朝东的小窗。
窗台上搁着一盆矮松,墨绿色的针叶上凝着傍晚的露珠,被窗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天光照得晶晶亮。
清衡在榻边坐下,后背靠着墙。谢九渊跪在他面前的蒲团上,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
"师尊,手给我。"
清衡看着他那双伸出来的手。
手掌比去年大了些,指节分明,掌心那层薄薄的茧在烛火下泛着微黄的光。指尖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圆润。
谢九渊每天练完剑都会仔细剪指甲、磨边角,从第一次握剑之后就再也没有留长过。
清衡把手搁了上去。
他的手掌比谢九渊的大了一圈,苍白,修长,腕骨凸起。指尖微凉,落在谢九渊温热的掌心里,像一片薄薄的冰落在热水上。
谢九渊合拢手指,把清衡的手包住。
然后他闭上了眼。
灵力从他丹田升起,沿着经脉上行,过胸口、过肩胛、过臂弯,最后涌向掌心。灵力的颜色是极淡的青色,带着一丝温润的热意,从谢九渊的掌心渡进清衡的指尖。
那道青色的光很浅,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但谢九渊能感觉到它在自己体内流动的轨迹——流畅的,温驯的,听话得不像一个八岁小孩该有的灵力。
清衡感觉到了。
那股灵力顺着他的经脉往里走,走到肺腑之间的淤滞处,轻轻地、试探地推了一下。
淤滞松了一线。
清衡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九渊睁开眼睛,看着清衡的脸。
那层过分苍白的颜色褪下去了一点,嘴唇上多了一丝极淡的回暖。额角的虚汗收了些,眼睑上那层因为发热而泛出的薄红也淡了。
"师尊,"谢九渊说,"你感觉好一点了吗?"
"嗯。"
谢九渊没有松开他的手。他握着清衡的手掌,感觉到那阵微凉的指尖正在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我以前生病的时候,"谢九渊忽然说,声音放得很轻,"没有人给我渡灵。"
清衡看着他。
小孩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清衡的那两只手。
"我蜷在角落里,自己抱着自己。冷的时候抱紧一点,疼的时候也抱紧一点。没有人来。"
"后来你来了。"
他抬起头,对着清衡笑了一下。
那张笑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和他年纪不太相衬的东西——是认定了什么就不会放手的那种笃定,是曾经被人丢下过所以再也不打算让人丢下他第二次的那股劲。
"所以以后你生病了,我来渡灵。"谢九渊说,"你发烧了,我来煮药。你走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清衡的脚,又抬头看他。
"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清衡坐在榻上,背靠着墙,看着跪在蒲团上的谢九渊。
烛火跳了一下,把小孩眼底那一点固执的光跳得更亮了。
"你背不动我。"清衡说。
"我一直在长大,"谢九渊说,"等我长到你这么高,我就背得动了。"
"那要等很久。"
"我不怕久。"
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夏蝉在叫,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在反复确认着什么。
清衡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把手从谢九渊掌心里抽出来。
又过了两日,清衡的病彻底好了。
那天早晨他从静室里走出来,头发挽得端端正正的,那根白玉簪插在发间,簪头的素心兰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换了一件崭新的霜白薄袍,袖口缀了星辉鳞,走动的时候那些细碎的光在晨光里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把一小捧碎星洒在了身上。
谢九渊端着药碗站在廊道口,看见他走过来,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师尊!"他跑过去,仰着头上下打量清衡,"你好了?"
"好了。"
"全好了?"
"全好了。"
"不发烧了?不咳嗽了?胸口不闷了?"
清衡看着他问了一连串问题的样子,低头笑了笑。
那道笑比平时长了一些,从唇角一直延到了眼底,把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谢九渊被那道笑定住了。
他端着药碗站在原地,看着清衡走近,看着清衡伸手把他额头上一根翘起来的碎发按平,看着清衡收回手从他身边走过去,衣摆拂过他的小腿,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和一点松枝雪的淡香。
"药不用喝了,"清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今天教你新招式。"
谢九渊端着那碗药,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浅黄色的枇杷水,又抬头看了看清衡越走越远的背影。
然后他把那碗药举起来,自己一口喝完了。
苦的。但咽下去之后嘴巴里回上来一点甘,淡淡的,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在舌根上轻轻挠了一下。
他把空碗送回药庐,然后转身往练剑坪跑。
夏日的晨光铺满了整座落霞峰,把霜骨玉地面照得白晃晃的一片。老梅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赤铁矿石的山壁在远处泛着沉沉的暖红,霭气散尽了,天高得不像话,蓝得也透亮。
谢九渊跑过廊道,跑过游廊拐角,跑过中殿的檐下。
他的衣摆在风里翻飞着,黑色的、薄薄的,像一只终于飞稳了的雏鸟的翅膀。
练剑坪上站着一个人,霜白衣袍,袖口缀着细碎的流光。
谢九渊跑到他面前停下来,气都没喘匀就笑着说:"我来了。"
清衡看着他。
晨光落在两个人中间,把霜骨玉地面上那道干干净净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开始吧。"清衡说。
落霞峰的夏天还在继续。蝉鸣,风响,剑刃破空的声音。
日子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