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期限到了。
那天谢九渊起得比往常都早。
天还没亮透,霭气还沉甸甸地铺在山间,把远处的山壁遮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红轮廓。
他洗漱完了换好衣裳——那身黑色春衫,袖口已经堪堪到腕骨了,再过半个月又该短了。
他坐在药庐的榻边等着。
等着晨光再亮一些,等着清衡从书房里出来,等着那个时刻。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该怎么打那套剑法。
起手要稳,第一式要干脆,中间那几处衔接要流畅得像水淌过去一样,收势的时候左手剑指要并得端端正正的。
他想了很久,久到腿都有点麻了,才听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踏过霜骨玉地面,沙沙的。
谢九渊从榻上弹起来跑出去。
清衡站在药庐门口的廊道里,身后跟着青崖。青崖手里捧着一只长条形的木盒,和上次装簪子的那只不同,这一只更长一些,表面没有上漆,是原木的本色,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清衡今日穿的是一件银灰色的薄袍,衣料是一种叫"烟罗纱"的纱织品,透气却密实,日光透过去会泛一层雾蒙蒙的哑光。
袍子没有绣纹,干干净净的,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极细的墨色革带,带扣是一枚磨圆的玄铁环,和他食指上那枚指环是一对。
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
谢九渊站在药庐门口,看着他走过来。
清衡在他面前站定。
"准备好了?"他问。
谢九渊点头。
清衡从青崖手里接过那只长木盒,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柄剑。
剑身比那把无名剑长了一寸多,剑脊隆起一道浅浅的棱线,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剑身是暗银色的,带着一层极细的、像鱼鳞一样密布全身的纹理,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波纹光。
剑刃开了。
薄薄的一线寒光沿着剑身两侧延展开来,锋利到近乎透明,光落在上面会沿着刃线滑过去,分出一道极亮的细线。
剑柄换了新缠的黑色细麻绳,缠得比上回更密更实,尾端收得干干净净的。
剑格是玄铁的,上面錾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谢九渊的目光从那朵梅花上滑过去,落在剑身靠近剑格的位置。
那里刻着一个字。
"谢。"
笔画比从前那把旧剑上的深了,深到几乎嵌进铁骨里,日光照进去会在那道刻痕底部留下一线暗影。
清衡把剑横过来,剑尖朝前,剑柄对着谢九渊。
"接着。"
谢九渊伸出手。
他的手指触到剑柄的黑色细麻绳时,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了。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剑柄的温度传进来,不凉不烫,温温的,像是被人用手心焐过了一阵子。
他把剑举起来。
剑刃翻转,晨光从上方落下来,被那道薄薄的寒光截住了,折射出一小片亮的扇形光斑,落在霜骨玉地面上晃了一下。
谢九渊低头看着这柄剑。
比他想象中重了一点点,但重心卡在了一个极舒服的位置上,握在手里像长在了掌心上,怎么转都不会觉得别扭。
"去练剑坪。"清衡说。
谢九渊握着剑走在前面。
清衡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银灰的衣摆和玄黑的春衫一前一后地穿过廊道,拐过游廊,绕过中殿的檐角。
青崖站在药庐门口没跟过去。
他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背影,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和后面那个稳稳的、银灰色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收拾药庐了。
练剑坪上的霜骨玉地面被春日的日光晒得温温的。
八根石柱立在周围,柱身上的旧剑痕在光里深浅不一地亮着,像一本翻开的、写满字的旧书。
谢九渊站在正中。
他深呼吸了一口,衣领底下露出来的后颈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清衡站在石柱旁边,负着手。
"开始吧。"
谢九渊起手了。
起手式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他自己调整过来了,剑尖从身侧划出弧线的那个瞬间,开刃之后的剑切开了空气,发出一声和从前截然不同的声响。
从前那把无名剑没有开刃,破风的声音是闷的、钝的,像木板划开水。
现在这一剑划出去,风被剑刃劈开,发出极细锐的一声嘶鸣,像被撕开了一匹极薄的绸子。
谢九渊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顺着那股劲走下去了。
第一招,第二招,第三招。
剑刃在日光里翻飞旋转,暗银色的剑身和薄薄的寒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条被放飞的、细长的银龙在他身前身后盘旋。
第四招到第六招是他的变式,他自己改过的,衔接比原版紧凑得多。
开刃的剑在这种紧凑的衔接里滚出了一连串细密的破风声,嘶——嘶——嘶——,每一声都清晰利落,中间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
清衡看着他。
看着他握剑时指节微微凸起的弧度,看着他转腕时剑尖画出的那个完美的圆,看着他的脚底在霜骨玉地面上踩出的每一步——落点准,重心稳,换步的时候几乎没有晃动。
谢九渊打到第七招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手腕加了一分力。
第八招、第九招。
收势。
左手剑指向正前方虚虚一点,右手的剑尖在胸前稳稳停住。
剑身没有晃。
刃线在日光下泛着薄薄的一线寒光,从剑格到剑尖笔直地延伸过去,没有一丝抖动。
谢九渊收剑,转头看清衡。
胸膛起伏着,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霜骨玉地面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黑亮的瞳仁里映着满坪的日光,映着那八根刻满了旧剑痕的石柱,映着站在石柱旁边那个银灰色的身影。
"师尊,"他说,气息还没喘匀,"能开刃了吗?"
清衡看着他。
看着他握剑的手,看着他稳如磐石的剑尖,看着他因为出汗而微微贴在前额上的碎发。
"早就能了。"清衡说。
谢九渊愣住了。
"早就……"
"半个月前你的剑法就已经够了,"清衡说,"那把剑一周前就开好了刃。"
谢九渊张了张嘴。
"那你怎么不早给我?"
清衡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等你自己问我,"他说,"等你不问也知道该上哪一招、该怎么变、该怎么收。今天你做到了。"
谢九渊接过那方帕子,没有擦汗。
他握着那柄开刃的新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剑身上那道寒光。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细的阴影。
"师尊,"他说,"谢谢你。"
清衡看着他。
春日的风吹过练剑坪,把他银灰色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袖口还挽着那半寸,露出一截腕骨。
"以后它跟着你,"清衡说,"好好待它。"
谢九渊把剑横过来,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剑身上那道"谢"字的刻痕。
"嗯。"他说。
那天下午谢九渊没有回药庐。
他抱着那柄剑坐在老梅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把剑横在膝上。
花瓣早就谢尽了,满树都是密密的新叶,深翠色的,在头顶遮出一片蓬蓬的荫。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剑身上落了一串碎碎的亮斑。
他摸着剑柄上的细麻绳,摸着剑格上那朵小小的錾刻梅花,摸着剑身上那个凹下去的"谢"字。
然后他把脸埋进了剑柄里。
闷闷的声音从埋着的脸下面传出来,像含着一口憋了很久的笑,终于咽不下去了。
"谢九渊,"他自言自语,"你有自己的剑了。"
风摇了一摇树冠,几片新叶落下来,搭在他肩上。
谢九渊抬起头,把那些叶子拈掉。
他举着剑站了起来,剑尖朝天,对着满树的深翠和头顶的天光。
"走,"他对剑说,"再练一遍。"
脚步声在练剑坪上重新响了起来。
新开刃的剑劈开风时,那声细锐的嘶鸣一连串地翻飞在落霞峰的春日下午。
清衡站在书房的窗口,隔着半个殿院看向练剑坪的方向。
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在霜骨玉地面上翻来转去,衣摆旋开又收拢,手上一道暗银色的光跟着他上上下下地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
翻开那卷批到一半的书,笔尖蘸了墨,落在纸面上。
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又动了一下。
廊道尽头的干铃铛被春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响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