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
落霞峰上的绿意一天比一天浓。
老梅的新叶已经长成了密密的蓬,嫩绿转成了深翠,风一摇就沙沙地响。
后山的青苔铺满了大半面岩壁,莹莹的绿和沉沉的赤红交叠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廊道两侧的玉绒草开了花。
花极小,淡黄色的,藏在银白色的绒毛底下,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但有香气,很淡的一缕甜,混在风里从廊道这头飘到那头。
谢九渊蹲在花丛前面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一粒一粒的、比米还小的小黄花,他拿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就掉了。
他吹了吹指尖上沾的花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练剑坪上每天照旧。
那柄玄铁无名剑在他手里越来越顺了。
清衡教的九招基础剑式他已经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打出来,但他不满足于此,开始自己在招式之间加过渡、改角度、试新的衔接方式。
清衡站在练剑坪边缘看他试新招,看了很久。
"第九招收势的时候,左手放在哪里?"清衡忽然问。
谢九渊正剑尖朝前摆着架势,被这一问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虚握成拳垂在腰侧,没有跟上右手的动作。
"应该是……"他想了一下,"剑指?"
"对。"
谢九渊重新摆好姿势,从起手打到了收势。
这一次他的左手在最后一瞬间并拢成剑指,向前方虚虚一点,整个动作的完整性比方才好了很多。
清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谢九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那件霜白薄春衫被风吹得微微贴了一下后背,露出肩胛骨的轮廓,又很快被衣料遮了回去。
谢九渊低下头,重新举起剑。
这天傍晚,青崖来找他。
青崖来落霞峰的时间比谢九渊早得多,但他一直不怎么跟谢九渊说话。
每次碰面都是低头走开,要不就是端着东西快步经过。
谢九渊也没主动找他搭话,两个人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青崖站在药庐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
"谢师弟,"他说,声音有点紧,"师尊让我送来的。"
谢九渊正在擦剑,抬起头看了看那只匣子。
木匣不大,一掌宽,一臂长,表面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浅褐色光泽。
边角包了铜,铜面上錾着细密的云雷纹,和廊柱上那些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他放下剑走过去。
"不知道,"青崖把匣子往他手里一塞,"师尊只说让你自己打开。"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平时还快,几步就消失在廊道拐角后面了。
谢九渊捧着匣子站在药庐门口。
晚霞从西面铺过来,把他整个人和那只木匣一起染成了暖沉沉的绯色。
他低头看了看匣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青崖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进了屋。
他把匣子放在榻上,蹲下来,慢慢掀开盖子。
匣子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衬布。
衬布中央躺着一样东西。
一根簪子。
通体漆黑,是玄铁打的。
簪身细长而直,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窗口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簪头雕了一朵花,和清衡头上那根白玉簪的素心兰不同——这一朵雕的是梅花,五片花瓣薄薄地展开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被风吹了一下的样子。
梅花的中心还雕了一颗极小的露珠,圆润润的,嵌在花蕊之间,几乎能以假乱真。
整根簪子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干净净的,通体玄黑,只在簪头那朵梅花的瓣尖上用极细的银线点了一点点亮,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光一晃过去就会闪一下。
像落霞峰的雪夜里,梅花瓣尖上凝的那一粒薄薄的冰晶。
谢九渊蹲在榻前,盯着那根簪子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伸出去,碰了一下簪头那朵梅花。
玄铁的触感凉凉的,光滑的,花瓣边缘被他指腹蹭过去,微微硌手。
他慢慢把那根簪子从匣子里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入手不重,比想象中轻一些。
他在自己头上比了比,想起自己没有挽发,头发披散着插不了簪。
他就那样握着那根簪子,在榻边坐了下来。
晚霞从窗口涌进来,满屋都是暖沉沉的光。1
这玄铁簪细节也太绝了
那只敞口粗陶瓶里插着的干梅花枝还立在案角,枯瘦的枝干和暗卷的花瓣在霞光里泛着旧旧的暗红色。
谢九渊握着簪子坐在榻边,低头看了很久。
他的耳朵尖红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像被晚霞直接烧在了皮肤上。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清衡注意到了他。
谢九渊坐在对面,低头喝粥,左耳尖那一小片红还没褪干净。
清衡端着碗看了他一眼。
"匣子打开了?"他问。
谢九渊从粥碗上抬起脸,点了点头。
"嗯。"
"喜欢吗?"
谢九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粥碗放下来,伸出右手摊开掌心里的那根玄铁簪。
簪子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簪头那朵梅花瓣尖上的银点被灯火一照,闪了一下。
"师尊,"他看着那根簪子,"你什么时候打的?"
"上个月。"
"你每天坐在书房里,就为了打这个?"
清衡端着碗喝了一口粥,没有正面回答。
"玄铁剩了一些边角料,扔了可惜。"
谢九渊把簪子收回掌心,攥紧了。
"师尊。"
"嗯?"
谢九渊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上面腾起的热气里,声音闷闷的。
"我很喜欢。"
清衡看了他一眼。
烛火晃了一下,把他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暖光晃碎了又聚起来。
"那就收好。"他说。
谢九渊点头。
那天晚上,谢九渊在药庐的铜镜前面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把头发拢起来试了好几种挽法,但他的手笨,怎么也挽不好,头发散了又拢,拢了又散。
最后他放弃了,把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拧了一下,用那根玄铁簪插进去固定住。
歪的。
但他的嘴角翘着。
翘了一整晚都没有放下来。
第二天清晨,清衡推开书房的门,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只青瓷小碟还在原地,碟里的枯花苞也还在。
但碟子旁边多了一根簪子——玄铁的,簪头雕着梅花,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乌光。
谢九渊从廊道那头跑过来,站在书房门口喘着气。
"师尊,"他说,"簪子我放你这里。"
"为什么?"
"我早上来练剑之前先来你这里,你帮我挽头发。"
他仰着脸,黑亮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理直气壮。
"我试了一晚上,挽不好。"
清衡看着他。
看着他那头歪歪扭扭扎在一起的、全靠那根簪子勉强固定住的头发。
他伸手,把那根玄铁簪从窗台上拿起来。
"过来。"
谢九渊走到他面前,背过身去。
清衡把他头上那根歪簪子拔下来,乌黑的长发瞬间散落了一肩。
清衡的手穿过他的发间,把碎发一绺一绺地拢到脑后。
指腹偶尔擦过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凉凉的。
谢九渊站着没动。
耳朵又红了。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廊道尽头,干铃铛被风吹得叮当响了一声。
春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