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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里他偷偷拽了师尊的头发

养个魔尊当徒弟

清明过后,落霞峰的春天才算真正到了。

霭气散得越来越早,天光透进来的时间越来越长。

廊道两侧的玉绒草疯长了一阵,银白色的绒毛在春风里密密地摇着,远远看去像两排细细的银线缝在山路两侧。

后山的山壁上爬出了一种新生的青苔,不是赤鳞藓那种暗红色的,是另一种嫩生生的、被日光一照就泛着莹莹绿光的苔类,一小片一小片地覆在岩缝之间,给沉沉的暗红底色添了几笔明快的颜色。

老梅的花早就谢尽了,满树的绯色落了满地,被春雨泡烂了,融进了泥土里,化作来年开花的养分。

枝干上重新冒出了细小的新叶,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光秃了一个冬天的梅树终于重新有了蓬蓬的绿意。

谢九渊那身黑色冬袄换成了薄春衫。

依旧是黑的。

衣料是薄棉混了细麻的,穿在身上透气却不透风,袖口收得窄窄的,方便练剑。

青崖给他量尺寸的时候特意在袖口处多加了两寸余量,说他长得太快,怕他还没穿几天就又短了。

果然春衫做了不到一个月,袖口已经堪堪到腕骨了。

清衡也换了衣裳。

春日里的落霞峰比冬日柔和许多,清衡身上那件月华锦的宽袍也换成了薄一些的料子,霜白的底色上绣着浅银灰的缠枝莲纹,走动时那些莲纹会随着衣料的褶皱轻轻变化角度,时而清晰,时而隐没。

袖口照旧镶了一道银线窄边,干干净净的,没有缀星辉鳞。

窗台那枝梅花早被谢九渊收进了屋里,插在一只敞口粗陶瓶里,搁在药庐的案角。

花枝干了,花瓣也卷了,但那种清冽的冷香还残留着一丝,凑近了闻能嗅到一点极淡的影子。

谢九渊舍不得扔。

他每天给那枝干花换水——虽然明知道换了水它也不会再活过来,但他还是换了。

青崖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又是一愣,然后默默走开了。

入夜之后,落霞峰上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虫鸣。

春虫比冬天多了许多,草丛里、石缝间,细细碎碎的叫声此起彼伏,像一把极小的沙子被反复筛着。

风穿过廊道时把干铃铛摇得叮叮当当地响,清脆中带一点旧铜的余韵,一声散了再接一声。

谢九渊今晚没看书。

他洗漱完了躺在药庐的榻上,眼睛睁着看横梁。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霜骨玉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白线。

他翻了几个身,睡不着。

又翻了几个身,还是睡不着。

他坐起来,踢开被子,披了那件黑色春衫往外走。

夜里山风凉,灌进领口的时候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回去加衣裳,赤着脚踩过冰凉的霜骨玉地面,沿着廊道往书房的方向走。

书房还亮着灯。

橙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温温的,在春夜里像一小块嵌在山里的暖玉。

谢九渊走近了,没有敲门,把脸贴在窗纸上,透过那道细细的窗缝往里看。

清衡坐在案前。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注。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没有落下去。

烛火在他侧脸上跳着,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的。

他身上那件薄春衫的衣料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缠枝莲纹被光一照,像水底深处的暗影一样浮上来又沉下去。

谢九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开半步,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清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平的,不高不低。

谢九渊推开门,探了半个脑袋进去。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铺在书房的地面上,延伸到清衡的案角。

"师尊,"他说,"我睡不着。"

清衡抬起头看他。

小孩光着脚站在门口,黑色春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和一截细细的锁骨。

头发披散着,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几缕搭在额前,遮了小半张脸。脚趾踩在霜骨玉地面上,凉得微微蜷了起来。

清衡放下笔。

"过来。"

谢九渊走进去,关上门,一步步走到案前。

他赤着脚踩过温凉的霜骨玉,脚底板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凉意从脚心往上渗。

清衡从架子上取了一件备用的外袍,是件浅灰的薄罩衫,面料比谢九渊身上那件厚实些。

他抖开衣裳,披在谢九渊肩上。

"为什么不穿鞋?"他问。2

段评

这细节描写也太戳人了吧

"忘了。"谢九渊把罩衫裹了裹,布料上有清衡衣柜里那股松枝雪的气味,淡淡的,像被风从远处吹来的雪屑。

清衡没有再说什么。

他坐回案前,把那卷空白的纸收起来叠好,换了一卷旧书翻开。烛火在他搁笔的时候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谢九渊没有走。

他站在案边,裹着那件浅灰罩衫,低头看着清衡翻书。

清衡的手握着书页边缘,指节微微凸起,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手指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

"师尊,"谢九渊说,"我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清衡指了指对面那只灰蓝色蒲团。

谢九渊走过去坐下来,把腿蜷进罩衫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清衡。

清衡翻了一页书。

烛火噼啪跳了一声。

书房里很安静。春虫的叫声从窗缝里钻进来,细细碎碎的,像远处有人在用极小的锤子敲一块极薄的玉。

谢九渊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了。但他不想睡,他靠着蒲团撑着,硬撑着看清衡翻书的侧脸。

清衡的侧脸被烛火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眼尾微微上挑的弧线、鼻梁的线条、嘴唇抿着时那道浅浅的弧度,在暖黄色的光里都显得比白天温暖一些。

头发挽着那根白玉簪,簪头的素心兰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像一朵真正在夜里微微发光的兰花。

谢九渊盯着那根簪子看了很久。

"师尊,"他忽然说,"你的簪子真好看。"

清衡翻了一页书:"嗯。"

"我要是也有一根就好了。"

清衡抬眼看他:"明天让青崖下山给你买一根。"

"不要,"谢九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摇了摇,"我要跟师尊一样的。"

清衡看了他两息。

"这簪子跟了我很多年了,外面的铺子里没有一样的。"

"那就算了,"谢九渊说,"我就看着师尊的就好了。"

清衡低下头继续翻书。

谢九渊安静了一会儿,眼皮又往下沉。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每次都点下去又猛地抬起来,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但瞌睡这种东西撑不住的。

他第三次点下去的时候,没有抬起来。

脑袋歪着,靠在了案桌边缘,额头抵着桌面,呼吸慢慢均匀了。罩衫从他肩头滑落了一点,露出底下那截细细的、还带着旧疤痕迹的肩颈皮肤。

清衡放下书。

他看着趴在案边睡着的谢九渊,看着烛火在他脸颊上投下的暖光。

然后他伸手,把那件滑落的浅灰罩衫重新拉上来,拢住了谢九渊的肩膀。

指尖在拢衣裳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小孩散落在案边的头发——乌黑的、细软的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着桌面铺开一小片。

清衡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缕头发滑过他的指腹,凉凉的,软软的。

谢九渊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偏了偏头,把脸颊贴在了清衡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上。

温热的、带着小孩特有的绵软触感的脸颊贴着清衡微凉的指节,在烛火下安安静静的。

清衡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手指被谢九渊枕在脸颊下面,抽不出来,也没有想抽出来。

窗外的春虫还在叫。细细碎碎的,一声接一声,像给这个安静的春夜打着浅浅的拍子。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慢慢矮了下去。灯芯上结了一小朵灯花,在将灭未灭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余烬一般的光泽。

清衡低头看着枕在他手指上熟睡的谢九渊。

小孩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贴着他的指节,被烛火的余温烘得微微发烫。

清衡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把那卷旧书合上,搁在案角。

屋里彻底暗了。

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清清冷冷的,在霜骨玉地面上铺了一条薄薄的白线。

清衡坐在黑暗里,手指还被枕着。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