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落霞峰上的雪化得很快。
先是屋檐下的冰棱一天比一天短,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霜骨玉地面上砸出一排排深色的圆印子。
然后廊道两侧堆了整冬的雪墙开始塌陷,露出底下被压了一整个季节的、泛着青苔色的旧石板。
最后是山腰那层霭气变了颜色,从淡青灰转成了微微透亮的暖灰,云层薄了,日光穿过来的力度也大了许多。
赤铁矿石的山壁从雪底下重新露了出来。
先是尖顶上一小片暗红,然后是一整面山坡,再然后整座落霞峰都褪了白,回到了那副暖沉沉的模样。
只是雪水浸润过的岩壁颜色比冬日里更深了几分,像被洗过一遍的旧铜器,泛着湿润的、暗哑的光泽。
谢九渊又长高了。
这件事是青崖最先发现的。
那天青崖照例给谢九渊量衣裳尺寸,软尺从肩头垂下来,青崖蹲着看刻度,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他站起来重新量了一遍,又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谢九渊。
谢九渊正扒着门框往外看廊道上的玉绒草,那草开春之后从暖房里移回了原地,银白色的绒毛被春水洗得亮晶晶的,一丛一丛地趴在湿润的泥土上。
"怎么了?"谢九渊回过头,看见青崖拿着软尺发呆。
青崖收回目光,在册子上记下新尺寸,声音平平的:"长高了。比去年底多了两寸。"
谢九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门框的高度,然后转身往外跑。
他一路跑到书房门口,一头扎进去,清衡正站在书架前抽一卷书,被他撞进来的动静弄得回了一下头。
"师尊!"谢九渊站在书房中央,张开双臂,"你来看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清衡把那卷书从架子上拿下来,转过身看他。
小孩确实长高了。
去年冬天那身黑色冬袄穿在他身上,如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
衣摆也短了,刚过膝盖,底下那截小腿在春日的空气里露着,踝骨比以前分明了些。
最明显的是他的脸。
下巴的线条比从前硬朗了一点,颧骨没那么凸了,脸颊上那层婴儿肥薄了一些。
清衡走过去,在谢九渊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掌心按在谢九渊的头顶上。
手掌覆上来的时候,谢九渊仰着脸看他。
清衡的掌心是凉的,按在他的发顶上,压了压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然后把手平着移到了自己肩头。
他的肩头。
清衡比了比,手掌从谢九渊头顶滑到他自己的肩膀。差了大约两寸。
"长高了,"清衡收回手,"比去年高了两寸多。"
谢九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跑到清衡身边站着,背贴着清衡的手臂外侧,踮了踮脚,头顶勉强够到了清衡的下巴。
然后他落回平地,转过来仰头看着清衡。
"师尊,"他说,"等我长到跟你一样高,我就能平着看你了。"
清衡垂眸看着他。
春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谢九渊的脸上。
他的眉眼长开了些,那双黑亮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和清衡的身影,干干净净的,像两汪刚化开的春水。
"嗯,"清衡说,"快了。"
谢九渊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转身跑出去了。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门框上探进半个身子。
"师尊,今天练剑的时候我能不能用开刃的剑?"
"不行。"
"那什么时候才能用?"
"剑法大成的时候。"
"剑法大成是什么时候?"
清衡把书架上的书抽出来翻了一页,头也没抬:"等你每次出剑都不会因为贪快而歪手腕的时候。"
谢九渊把探进去的半个身子缩了回去,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我的手已经很稳了!"
"稳了就不会歪。"
门外安静了两息。
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不服气的"哼",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远了。
清衡翻了一页书。
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又动了一下。
日子一天一天地暖起来。1
这小徒弟和师尊好暖啊
落霞峰的春来得比山下晚,但该来的还是会来。药庐窗外那株老梅的花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湿润的泥土上,绯色的薄片层层叠叠地叠着,像给树根盖了一层薄薄的锦被。
剩下的花还在枝头上撑着,颜色比初开时淡了些,从深绯褪成了浅粉,再过几日就要落尽了。
谢九渊每天蹲在梅树底下看那些落花。他捡了几片完整的花瓣夹在《山草集》里,夹得整整齐齐的,翻开书页就能看见一片薄薄的绯色压在两行字中间。
青崖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见那个小小的动作,脚下一顿。
他还是没有说话,端着那盆移回原位的玉绒草走过去了。
开春之后练剑的时间变长了。
天光早亮,晚得也迟。谢九渊每天清晨练一个时辰,午后练一个时辰,傍晚再练半个时辰。那把玄铁无名剑在他手里被磨得越来越顺手,剑身上那道"谢"字被他的掌心和汗水反复蹭过,笔画边缘的棱角已经磨圆了,泛着暗沉沉的、被岁月浸润过的光泽。
清衡偶尔在廊道尽头看他练剑,偶尔站在练剑坪边缘指正一两处细节。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就在不远处站着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房。
谢九渊知道他来过。
因为每次清衡看完他练剑的第二天,那把无名剑的剑柄上缠的黑色细麻绳就会换一道新的,旧的被拆下来叠好收进库房,新的一圈一圈缠得紧实匀称,握上去比旧绳摩擦力大一些,不容易滑手。
谢九渊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握着剑柄低头看了很久。
麻绳是新的,黑色的,紧实地缠满了整个剑柄,收尾处压得平平整整的,连一个多余的小线头都没留。
他那天多练了半个时辰。
练得手心发红了才收剑回屋。
清明前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霜骨玉地面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轻轻戳。霭气被雨水洗得薄了许多,整座落霞峰笼在一层蒙蒙的水雾里,赤铁矿石的山壁被水汽润透了,红得格外沉、格外润,像一块被打湿了的旧绸缎。
谢九渊坐在书房窗台下面看书。
那本《山草集》他已经翻过很多遍了,里面的字认了个七七八八,连那些画在角落里的、用极细的笔触描出来的草叶脉络他都记清楚了。他在看另一本新书,是清衡从架子上拿给他的,讲基础的剑法理论,字比《山草集》多得多,图也少了,密密麻麻的竖排小字排满了每一页。
他看得认真,嘴唇无声地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遇到实在认不出的就停下来,拿手指戳一戳那个字,抬头看清衡。
清衡坐在案前,正在批注一卷旧书,感知到他的目光便抬起头来看一眼,说出那个字的读音,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写。
雨声沙沙地响着,把书房衬得格外安静。
谢九渊看了一会儿书,眼睛有点酸了,把书册合上放在膝头。他歪着头看窗外的雨,看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霜骨玉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然后散成更细碎的水珠溅向四周。
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说:"师尊。"
清衡抬起头。
"你想过以后吗?"谢九渊没有转头,还看着窗外,"以后我会长到跟你一样高,然后呢?"
清衡放下笔。
他顺着谢九渊的目光看过去,看着窗外那一片蒙蒙的春雨,看着远处隐约露出的、被水汽浸透了的暗红色山壁。
"然后,"他说,"你会走你自己的路。"
谢九渊转过头看他。
"我的路不就是落霞峰吗?"他问。
清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案前,窗外的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素白衣袍照得微微泛亮。袖口处没有缀星辉鳞,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收边,在雨天的暗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他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的路很长,"他说,"落霞峰只是第一段。"
谢九渊把书册抱在怀里,转过来正对着清衡。
"那第一段我走完了之后呢?"
"之后的事情,等你走完了再说。"
"师尊,"谢九渊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清衡抬起头看着他。
小孩抱着书册坐在窗台下,一身沉沉的黑色衣裳裹着他,和窗外那片朦朦胧胧的雨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藏,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清衡。
清衡说:"会。"
谢九渊低下头,把脸埋进书册里。
"那就行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书页后面传出来,"你在这里,我就不会走到太远的地方去。"
雨还在下。
沙沙的,细细的,把整座落霞峰洗得干干净净的。
窗台上那只青瓷小碟还搁在原位,碟子里攒的花苞又多了几粒,都是谢九渊从老梅树下捡回来的。绯色的花瓣已经干枯了,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暗红,挨挨挤挤地躺在瓷碟里,像一小捧被收起来的旧时光。
清衡看着那碟花苞,又看着窗台下那个把脸埋在书册里的小孩。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注那卷旧书。
笔尖落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墨痕。
窗外那株老梅的枝干被雨淋透了,最后几朵浅粉色的花也落了,打着旋飘进窗里,落在谢九渊的膝盖上。
谢九渊低头看着那片花瓣,伸手拈起来,搁进了窗台上的青瓷小碟里。
碟子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