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得飞快。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落霞峰上的白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能没过半个小腿。
青崖每天清早起来扫雪,从山门一路扫到药庐门口,扫出一条窄窄的青石路来,两侧堆着半人高的雪墙。
谢九渊那身黑色的厚棉袍已经换了两回了,从薄棉到厚棉再到夹了丝绒的冬袄,每一件都是沉甸甸的黑色,裹在他身上像一团移动的影子。
青崖给他量尺寸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怎么全是黑的",被谢九渊听见了,他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说:"乌鸦就是黑的。"
青崖没再说什么,埋头继续画尺寸。
除夕这天,落霞峰上难得有了些不一样的气象。
清衡一早吩咐青崖去山下采买年货。青崖下山的时候还揣着一张单子,上面列了几样东西:红纸、墨锭、干果、两坛桂花酿、一卷新麻绳。
谢九渊看见那张单子的时候,指着"红纸"两个字问:"师尊,红纸用来干什么?"
清衡正站在案前裁纸,头也没抬:"写春联。"
"什么是春联?"
清衡把手里的宣纸折了一道痕,用竹刀裁开,动作利落又干净。
裁好的纸一摞一摞地码在案角,红彤彤的一片,把整个书房都映得暖了几分。
"贴在门上的字,"他说,"祈福,迎新年。"
谢九渊凑到他旁边,踮着脚看案上那摞红纸。红纸边缘裁得很齐,纸面泛着细润的光泽,上面还浮着淡淡的金粉颗粒,手指蹭过去会沾上一点点,亮亮的。
"那我也要写,"他说,"我给药庐写一副。"
清衡看了他一眼。
"你会写多少字?"
谢九渊理直气壮:"我会写'落霞峰谢九渊'六个字。"
清衡把那摞裁好的红纸分了两张出来,推到他面前。
"那就写。"
谢九渊拿起毛笔的时候姿势还算端正,至少握笔的那只手不抖。
清衡教过他几次握笔,和握剑的道理有些像,食指中指贴着笔杆,掌心留空,靠手腕发力。
但写出来的字还是歪的。
"落"字的草字头像两把倒扣的叉,"霞"字下半部分挤成了一团,"峰"字的山字旁写成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圈,"谢"字的言字旁歪到了"射"字上面,"九"字倒是写得端正——只有两笔,他想歪也歪不到哪去。
"渊"字写到一半他停下来了,看着纸面上那团墨迹发愁。
三点水写了两个点,第三个点怎么也落不下去。
清衡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面前的纸。
"第三个点,落在这个位置。"他伸出手,指了一下纸面上某处。
谢九渊看着那个位置,又看着自己手上那支笔,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落下第三点。
然后他搁了笔,退后一步端详自己的作品。
歪的。
挤的。
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但六个字都写全了,写在两片红纸的正中间。
"师尊,"他转过头问,"能贴吗?"
清衡看着那两片红纸。
"能。"
当天傍晚,药庐的门框上多了一副春联。红纸是上好的洒金宣,墨是清衡亲手研的松烟墨,字迹稚嫩得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小孩写的,但笔画像模像样地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横批没有写,谢九渊想了好久想不出四个字的吉祥话,最后清衡替他在裁好的窄红纸上写了两个字。
"来岁。"
贴在门框最上方,和下面那副歪歪扭扭的春联配在一起,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落霞峰上的灯笼全部亮了。
平日里只点廊道两侧的长明灯,但除夕这天,青崖把库房里存了多年的旧灯笼都翻了出来,挂满了整个前院中院。
灯笼是竹骨糊红纸的旧式样,有些纸面已经泛黄了,但点上烛火之后暖融融的光透出来,把整座殿院照得像笼在温热的蜂蜜水里。
谢九渊从药庐跑到前殿又跑回来,数了数灯笼的数量,数了三遍都没数清,索性不数了,站在中殿门前的石阶上仰着头看。
红的灯笼,红的春联,红的窗花。
他第一次知道过年是这样的——满眼的红,满眼的暖,连地上的雪都被灯笼光映得泛了一层柔和的绯色。
清衡在中殿摆了一桌简单的年夜饭。
青崖下山采买的时候多带了几样热食,用食盒装着提上来,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一碟酱牛肉,一碟醋溜藕片,一碗红烧萝卜,一盆热腾腾的豆腐汤。
谢九渊盯着那碟酱牛肉看了很久。
他从前没吃过这个。
从前过年的时候他缩在角落里,外面噼噼啪啪地响着什么,他不敢出去看,只闻到隔壁飘来的肉香,很浓,浓到他肚子咕咕叫了一整夜。
清衡把酱牛肉那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
谢九渊伸出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酱香味在口腔里化开,咸鲜里带着一丝甜,肉片切得很薄,薄到几乎透光,嚼起来软烂中带着一点韧劲。
他嚼了很久。
然后他又夹了一片,又一片。
清衡坐在对面,一盏温过的桂花酿搁在手边,浅浅的琥珀色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很少喝,只偶尔端起来抿一口,更多的时候只是用手心拢着杯壁,让那一点温度从指尖渗进去。
谢九渊吃饱了之后放下筷子,开始盯着清衡手边那盏桂花酿看。
琥珀色的液体,透亮亮的,在灯笼光里晃着细碎的金色光点。杯壁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隔着烛火看上去,像一小块融了的蜜。
"师尊,"他趴在桌边,下巴搁在胳膊上,"你喝的是什么?"
"桂花酿。"清衡说。
"好喝吗?"
清衡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小孩子不能喝。"
"我不是小孩子了,"谢九渊坐直了一点,"我过了今晚就八岁了。"
清衡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八岁。
他捡到谢九渊的时候是七岁,一转眼已经过了大半年。时间在这小孩身上走得格外快,好像每一天都在长高、长结实、长出新的棱角。
他把杯子往谢九渊面前推了推。
"抿一小口。"
谢九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双手捧起那只杯子,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学着清衡的样子抿了一口。
桂花的甜香先涌上来,甜的,暖的,带着一点点花的涩味。然后酒液滑过舌面,那股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刚走到胸口就忽然变了,变出一股从胃里往上返的微微的辣。
谢九渊的脸皱了起来。
"唔。"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嘴巴抿着,眉头拧成一团。
清衡看着他的表情,唇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没有藏住。谢九渊隔着桌子看见了,他还没来得及把那口酒的滋味消化掉,就被清衡嘴角那道清晰的弧度吸引住了目光。
"师尊,你笑了。"
清衡把笑意收回去,端起了那杯酒又抿了一口,但杯沿挡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眼尾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谢九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自己杯子里的水端起来,跟清衡手里那杯酒碰了一下。
"师尊,新年快乐。"
清衡看着他。
小孩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身沉沉的黑色冬袄裹着他,脸被灯笼光映得暖融融的,鼻尖上还沾着方才吃酱牛肉时蹭上去的一点点酱色油光。
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干干净净的。
"新年快乐。"清衡说。
他把自己杯里剩下的桂花酿一饮而尽了。
外面的雪停了,灯笼光把整座落霞峰照得暖红一片。远处山壁上积着厚厚的雪,赤铁矿石的底色在雪下透出来,红和白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怎么都干不了的水彩画。
廊道里的干铃铛被夜风拨了一下,叮当一声。
药庐门框上那副歪歪扭扭的春联被风掀起了边角,红纸沙沙地响着。
谢九渊趴在桌上,眼皮开始往下沉了。他硬撑着又看了清衡两眼,最终还是没撑住,脑袋一歪,枕着自己的胳膊睡过去了。
清衡看着他。
看着他蜷在桌边的样子,看着烛火在他睫毛上投下的那一点颤动的暖光。
他把搭在椅背上的灰鼠皮褂子拿起来,轻轻盖在谢九渊身上。
小孩在睡梦里往那件褂子里缩了缩,嘴角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尾音翘着,像是在笑。
清衡坐回对面,看着满桌的残羹和那只空了酒杯。
窗外那枝谢九渊折来的梅花还插在窗台的青瓷碟边,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绯色的花瓣被烛火照得像一小片一小片烧起来的薄纸。
除夕过了。
新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