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说到就到了。
落霞峰上的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十几日,积了又化,化了又积。
霜骨玉地面上的冰层越来越厚,廊道两侧的屋檐下挂了一排又一排的冰棱,长的垂到半人高,短的刚刚从瓦当边缘冒出来。
日光一照,那些冰棱便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像把一整条彩虹打碎了串在屋檐底下。
灵植都挪进了暖房。玉绒草在暖房里照旧绿着,银白色的绒毛一丛一丛的,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
廊道两侧换了冬日里的矮松盆栽,墨绿色的针叶上落了一层薄雪,风一摇就簌簌地掉下来一小片。
而老梅开了。
那是在腊月初七的夜里。
头天傍晚谢九渊还蹲在窗台下面数花苞,数到一半打了个喷嚏,被清衡从廊道那头叫回去加衣裳。
他嘟囔着进屋裹了一件厚棉坎肩,又跑出来看了一会儿,那时候花苞还是暗红色的,裹得紧紧的,一点要开的意思都没有。
第二天清早他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顿住了。
整棵老梅一夜之间全开了。
暗红色的花苞全部撑开了,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浅粉到深绯渐变的花瓣。
每朵花都不大,指甲盖那么点,但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每一根枝干,从上到下没有一处空着。
花瓣的边缘凝着细碎的晨露,在雪光里泛着水润润的亮,像有人把一整匹绯色的薄纱裁碎了,一片一片地粘在了枯瘦的枝干上。
香味是清冽的。
不浓,但穿透力极强,隔着半个院子就能闻见。那香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像冰镇过的蜜,甜得不着痕迹,细细地往人的鼻腔里钻,一钻进去就散开了,五脏六腑都被那股幽淡的气息浸了一下。
谢九渊站在药庐门口,被那阵冷香兜头罩住,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转身就跑。
"师尊——!"
他跑过廊道,跑过游廊拐角,跑过中殿的檐下,喘着粗气一头撞开了书房的门。
清衡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书,被他突然撞进来惊得抬了一下眼。
"师尊!"谢九渊撑着门框,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门口,"梅开了!全开了!你快去看!"
清衡看着他。
小孩跑得脸都红了,耳朵尖被冷风冻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和雪水黏在一起,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身上的黑色厚棉袍跑得松了一颗扣子,歪歪地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领口。
"知道了。"清衡放下书卷,站起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素白的厚袍,外罩了件灰鼠皮的对襟褂子,褂子的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暗灰色的毛。
头上换了一根青玉簪,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梅花,花瓣薄薄的,像一吹就要化了。
谢九渊拉着他的袖口就往外跑。
清衡被他拽得微微踉跄了一下,稳住步子之后没有再挣开,由着那个黑色的小身影牵着他穿过廊道,走过游廊,拐过中殿的檐角。
老梅在药庐外面静静立着。
近了一看更觉得震撼。枯瘦的枝干上层层叠叠地覆满了花,深的浅的粉从枝头一直铺到枝尾,像一条从底部点燃、一路烧到了顶端的绯色火焰。
雪还覆在一些没被花盖住的枝杈上,白和绯交织在一起,一冷一暖,一静一艳,把整株树衬得像一幅刚搁下笔还没干透的画。
清衡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谢九渊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脖子仰久了就酸,酸了他就低下头揉一揉后颈,然后再仰起来。
"师尊,"他说,"这株梅每年都开成这样吗?"
"差不多。"
"那你看过多少年了?"
清衡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朵花。花瓣在他指下微微颤了一下,几粒晨露顺着花瓣边缘滚下来,落进他掌心。
"三百年了。"他说。
谢九渊转过头看他。
清衡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淡,但谢九渊看见他碰那朵花的时候,手指停了很久,没有立刻收回去。
谢九渊往他身边挪了半步,肩膀贴着清衡的手臂外侧。
"师尊,"他说,"那以后每年我都陪你看。"
清衡垂下眼,看着他。
小孩仰着脸,黑亮亮的瞳仁里映着满树的绯色和满天的雪光,映着他自己小小的、漆黑的影子,映着一切。
"每年?"清衡问。
谢九渊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每年。"
风从东面灌过来,把满树的梅花摇得轻轻颤了一下,花瓣边缘凝的晨露簌簌地落下来几滴。那些细碎的绯色在风里微微晃着,冷香一阵阵地涌过来,把廊道里那串干铃铛摇得叮当响了一声。
清衡的目光从谢九渊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树梅花上。
他没说话。
但谢九渊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又是那道,极轻、极浅的弧度。
冰面下裂开的缝又大了一点点。
那天的午后,谢九渊做了一件让青崖倒吸了一口凉气的事。
他在书房门前那株老梅跟前站了半天,仰着头看那些密密匝匝的绯色花朵。然后他踮起脚,挑了一枝开得最好的——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恰好在他够得着的位置——伸手把它折了下来。
咔嚓一声,干枝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青崖从暖房那边端着一盆新移的矮松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脚底一绊差点把松盆摔了。
谢九渊把折下来的那枝梅握在手里,转过头看见青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不以为意地扬了扬手里的花枝。
"好看吧?"
青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师尊养了三百年的梅,从来没人敢折过。但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他看着谢九渊那双黑亮亮的、理直气壮的眼睛,把矮松盆端稳了,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谢九渊拿着那枝梅走到书房窗台前。
窗台上还搁着那只青瓷小碟,碟子里已经攒了七八粒落下来的花苞了,干枯的暗红色壳缩成一团,和那些饱满的、新开的花截然不同。
谢九渊把青瓷小碟往旁边挪了挪,把他折来的那枝梅插在碟子旁边。
枝干斜斜地伸出去,横过窗台的边沿,五六朵绯色的小花垂在窗外,被风一吹就轻轻晃起来。冷香从窗缝里渗进去,一缕一缕的,细细地往书房深处钻。
清衡从廊道那头走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窗台上那枝梅。
他放慢了脚步。
走到窗前,他低头看了看那枝斜伸出来的梅花,又看了看旁边那只青瓷小碟。
谢九渊从书房里冒出头来,扒着窗框仰着脸看他。
"师尊,好看吗?"
清衡看着那枝梅。
枝干断口处还带着新鲜的、浅青色的茬口,被花枝自身的汁液润着,湿湿的。花枝倾斜的角度恰好让那几朵花开在了最该开的位置,日光穿过绯色花瓣的薄片,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淡粉色的、毛茸茸的光影。
"好看。"他说。
谢九渊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来了。
他趴回窗框上,两只胳膊叠着搁在窗台边,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头看清衡。
"师尊,"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折这一枝吗?"
清衡看着他。
"这一枝开得最密,"谢九渊说,"而且它朝着书房的方向长,我在下面看了很久,它每天早上最先被光照到。"
他顿了顿,又说:"它一定很想让你看见它。"
清衡垂着眼,看着趴在窗台上的谢九渊。他的目光从小孩翘起来的碎发上滑过去,滑过他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滑过他含笑的嘴角和那颗虎牙,最后落在他搁在窗台上的手指上。
那些指节上还带着青色的、没完全褪干净的旧疤痕迹,但指腹上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
清衡伸出手,把他头顶上一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了下去。
"嗯,"他说,"我看见了。"
谢九渊愣了一下,然后把他伸过去的那根头发又拨回了原位。
"我不要它下去,"他说,"翘着好看。"
清衡收了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往书房里走,衣摆从谢九渊搁在窗台上的手指上方拂过去,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谢九渊闻到了那股雪落在松枝上的味道。
他趴在窗台上没有动,看着清衡走回案前坐下,翻开那卷书。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他袖口的暗灰色毛边上,也落在他身后那扇窗的窗台上。
窗台上那枝折下来的梅花正在风里轻轻晃着。
绯色花瓣的边缘在日光的映照下透出一种几乎透明的质感,花瓣的脉络一道一道地清晰可见,像一小片一小片被风吹薄了的绯色琉璃。
冷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淡淡地,填满了整间书房。
谢九渊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嘴角的弧度没收起来。
腊月的落霞峰上雪光一片,老梅怒放,冷香满山。
一只小小的黑鸦偷了一枝最好的花,插在了师尊的窗台上。
而师尊没有把它拿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