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今年的来得比往年的早。
头天傍晚谢九渊还在练剑坪上跑跳,暮色铺在青石地面上,暖沉沉的像一层旧铜。
他收了剑往回走,廊道两侧的玉绒草泛着银白色的光,叶片上凝着晚露,一颗一颗缀着,像碎星洒了一地。
夜里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晨是被冷醒的。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割在脸颊上,带着细碎的刺痛。
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先听见了外面的声响。
沙沙的,像有人把整座山包在手里,用一把细筛子慢慢筛着什么。
他披了衣裳跳下榻,光脚踩过冰凉的地面,跑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
落霞峰变了个样子。
一夜之间,整座山峰都白了。
暗红色的岩壁被薄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些许底色,红在白底下若隐若现,像炭火被灰烬压住之后漏出来的一点余温。
老梅的枝干上也积了一层雪。
花苞顶着雪冒出来,一粒一粒挂在枝头,像缀在白纱上的红玛瑙。
雪把枝干压得微微弯了些,风一摇,细细的雪粉就簌簌地落下来,在晨光里散成晶亮的雾。
谢九渊整个人扒在窗台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了一团又聚一团。
他从来没有见过雪。
从前那些地方冬天也冷,冷得刺骨,冷得彻夜睡不着。
但那种冷是潮的、湿的,从地面往上渗。
地上永远黏黏糊糊一层泥浆,他蜷在角落里用破布裹着脚,脚趾冻成暗紫色也没人管他。
没有雪。
从来没有过这样干净的、白茫茫的雪。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久到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凝了一层细水珠。
门被推开了。清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漆盘,盘里搁着一碗热粥和一小碟酱菜。
他穿了件玄狐裘的外袍,深灰近黑的底子,毛色厚密油亮,在门口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暗光。
领口和袖口翻出一圈深灰色狐毛,毛尖上沾着几粒没化尽的雪屑。
谢九渊一眼就注意到了——比那件银灰披风厚实得多。
清衡走进来,把漆盘搁在榻边小几上,看了他一眼。"光着脚在地上站了多久?"
谢九渊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冻得发白,踩在地面上凉得钻心。
他飞快地把脚缩进棉鞋里。
"刚起来。"
清衡弯腰把小几上的粥碗端起来递给他。
谢九渊接过来,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进来,暖融融的,烫了一下他的手。
他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大口。
灵米粥,稠稠的,掺了切碎的枣肉和一点药材,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一口接一口,喝到碗底朝天了才停下来,舔了舔嘴唇。
清衡一直站在旁边看他。"今天不练剑了。"
"为什么?"谢九渊抬头。
"下雪了。练剑坪上滑,你会摔。"
"我不怕摔。"
清衡看了他一眼。
"那你试试。"
谢九渊放下空碗就往外跑。
换了外衣蹬了靴子,冲进院子里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两步,差点扑在雪地上。
他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门内的清衡。清衡站在门框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谢九渊收回目光,踩进雪地里。
雪不算厚,只没过鞋面。
但踩上去的感觉很奇妙,软绵绵的,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他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胆子大了,试着跑了两步,脚底在雪面上擦过去,身子歪了,他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晃晃悠悠地往前滑了一段。
然后他停下来了。
蹲下身,伸手在雪地上抓了一把。
雪是凉凉的,是那种你工作了一个月,然后发现公司的入职名单上根本没有你,你收不到工资的那种透心凉。
但他没有撒手,拢着手指让雪在掌心里慢慢化成一汪冰水,从指缝间滴下去。
落霞峰被雪盖住之后一切都安静了。
风从东面灌过来的声音闷了许多,被那层厚白软软地滤掉了。
山间的雾气混着雪光,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远处岩壁的暗红,也看不到崖底的云海。
只剩下这一小片落霞峰,和峰顶上那个蹲在雪地里捧着雪发呆的小孩。
谢九渊把手里的冰水甩了甩站起来。雪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了眼,抬手揉了揉。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站了一个人。清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
谢九渊仰着头看他。
那件深灰近黑的玄狐裘裹着他,把他衬得更白了。
领口的狐毛被风拂动着,细密地颤着,上面沾的雪屑已经化了,留下几粒水珠。
清衡定定的看着他。
"冷吗?"
谢九渊摇头,然后打了一个小喷嚏。
清衡伸手,把自己领口那圈深灰色狐毛翻了一角下来,弯腰覆在他冻红的耳朵上。
狐毛很软,带着清衡身上的温度,贴上来像一层薄薄的暖布。谢九渊站着没动,感受着那圈毛从耳尖一直暖到耳根。清衡的手指按着狐毛边缘,指腹不经意地蹭过他耳廓下方那一小块皮肤,又凉又热,两种温度叠在一起。
清衡直起身,把狐毛翻回了原位。"回去加件衣裳,不要冻感冒了"
谢九渊点了点头,但没有走。
他仰着头看着清衡。
雪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清衡整张脸照得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玉。
淡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山的雪光,眉眼间那一点疏离的冷意被白茫茫的雪衬得更重了。
但他的领口沾着谢九渊耳朵上蹭过去的水痕,薄薄的,还没来得及干。
谢九渊看见了。"师尊,你领口湿了。"
清衡低头看了一眼。"没事,回去换一件就好了。"
谢九渊忽然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片湿痕。
水珠沾在指尖上,凉凉的。清衡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九渊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指尖,然后抬头笑了一下。"师尊,你的狐毛蹭在我耳朵上的时候,好暖和。"
清衡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药庐走,步子不快不慢的。玄狐裘在身后摆动,灰黑的毛色在雪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暗光。
谢九渊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弯腰又抓了一把雪。松松地攥着,小跑着追上去。"师尊!"
清衡停下来转身。谢九渊跑到他面前,把那把雪举到他跟前。
"你看,雪是白的。"
清衡看着他掌心里那把雪,看雪慢慢化成一滩清水,从指缝间滴落。"雪化了"
谢九渊低头看了看,甩了甩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化就化了呗。明天又会有新的。"
清衡看着他。
雪光落在他睫毛上,凝了几粒极细的冰晶。那些冰晶在日头下闪了一下,融化了,变成极小极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像落了一场更细的雪。
"嗯。"
谢九渊笑了一下,左边那颗虎牙露出来,白白的,在雪光里格外扎眼。
他追着清衡的脚步跑进药庐的门,靴子上沾的雪在门槛上化了一小滩。
廊道尽头的风铃被风吹响了一声,叮当。
雪一直都没停。
细细的,密密的,把整座落霞峰轻轻地盖成一片白。
而那只小小的黑鸦,踩过雪地,抓过雪团,乖巧的蹭过师尊的狐毛领口,正坐在药庐榻边搓着冻红的耳朵,等着来年,同一场雪同样的两个人,还能和之前一样。2
这是神——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