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走到最深处的时候,落霞峰上出了一件从来没有人见过的事。
清衡病了。
最开始只是咳嗽。有一回在廊道里遇见谢九渊,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被推出来的。
谢九渊停下来看他。
"师尊,你嗓子不舒服?"
"没事。"清衡把手放下来,脸色如常。
谢九渊就没再多问。
但第二天早晨他照例去书房让清衡帮忙挽头发的时候,清衡坐在案前没有站起来。
他的手肘撑着桌面,手指抵着额角,闭着眼。
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上那点极淡的血色也退了。
谢九渊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玄铁簪,没有走进去。
"师尊?"
清衡慢慢睁开眼睛,抬起头看他。
"今天你自己挽,"他说,"我有些乏。"
谢九渊握着簪子站在门口。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清衡身上那件素白薄袍的肩头,他整个人在光里白得像一块搁了很久的冰,边缘都在一点一点地化着。
谢九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的头发他挽得还是歪的,但他没有回去找清衡。
下午他去练剑坪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起手式打了两遍都打不顺,中途停下来擦了擦额头,那上面没有汗。
傍晚青崖来送饭的时候,谢九渊在药庐门口拦住了他。
"青崖师兄,"他叫了一声。
青崖端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停下来看着他。
"师尊今天吃了吗?"
青崖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想了片刻,然后说:"送去了。但没怎么动。"
"粥呢?"
"喝了几口。"
谢九渊点了点头,侧过身让青崖进去。
青崖把食盒放进屋里转身走了,走到廊道拐角又回头看了谢九渊一眼。
谢九渊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第三天。
清衡没有出书房门。
谢九渊在练剑坪上练完了全套剑法之后站在廊道尽头往书房的方向看。
窗纸后面的房间安安静静的,没有翻书的沙沙声,没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细响,什么声音都没有。
谢九渊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药庐旁边的库房。他在库房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只半旧的青瓷药罐,罐底还剩半罐干的枇杷叶。
他拿着那罐枇杷叶蹲在廊道边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把叶子碾碎,碾成粗粗的粉末,然后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在药庐的小炉子上烧开了,把粉末倒进去煮。
水沸了三滚,颜色变成了浅浅的黄褐色,冒着一股清苦的药味。
他拿粗布把药渣滤掉,剩了一碗浅黄色的药汤,端在手里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抬手敲了敲门。
"师尊。"
里面没有应。
他又敲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清衡靠在榻上,闭着眼。
他身上那件素白薄袍没有换,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线。头发没有挽,散了满肩,在灰蓝色的褥子上铺开一片乌黑。
他闭着眼,眉头间有一道极细的褶,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按着不肯松开。
谢九渊走过去,把药碗放在案桌上。
"师尊,"他在榻边蹲下来,"我给你煮了枇杷水,你喝一口好不好?"
清衡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的琥珀色比往常淡了许多,像一块冻久了之后开始变得浑浊的冰。
他看着蹲在榻边的谢九渊,看着小孩那双黑亮亮、里面压着一点紧张的眼睛。
"你煮的?"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尾音带着一点哑。
"嗯。"
清衡慢慢坐起来。他靠着床头,伸手去端那碗药。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顿了一下——碗是温的,被人用手心焐过温度,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浅黄色的药汤,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枇杷叶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一丝他辨认得出来的、清衡灵力残余的气息——是谢九渊煮水的时候往里面渡了一缕极淡的灵气。
清衡的睫毛垂了一下。
他把那碗药慢慢喝完了,空碗放回案桌上。
谢九渊把空碗接过去拿在手里,没有站起来,还蹲在榻边仰着脸看他。
"师尊,你是不是病了?"
"着了一点凉,不碍事。"
"你骗人,"谢九渊说,"修真之人不会着凉。"
清衡看着他。
小孩蹲在榻边,怀里抱着那只空碗,攥得紧紧的。他的眼睛很亮,但那层亮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东西——害怕。
清衡伸手,在谢九渊发顶按了一下。2
这师徒情也太好磕了吧
"真的不碍事,"他说,"歇两日就好了。"
"那这两日我做什么?"
"照常练剑,看书,吃饭。"
"那谁给你挽头发?"
清衡的手在他发顶停了一下。
"我自己可以。"
谢九渊蹲在那里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空碗,碗壁上还残留着枇杷水浅黄色的印子。
"师尊,"他说,声音闷闷的,"你以前从来没有病过。"
清衡没有说话。
"我有点怕。"
那三个字从谢九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轻的,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把什么脆的东西碰碎了一样。
清衡按在他发顶的手往下滑了滑,落在他后颈上,拢了一下。
"怕什么?"
"怕你一直这样。"谢九渊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闷的,"怕你起不来,怕你闭着眼不说话,怕你……"
他没有说下去。
清衡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看着他后颈上那几根翘起来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碎发。
"我会好的。"他说。
谢九渊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没有红,但鼻子尖有一点极淡的粉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那你要说话算话。"
"嗯。"
谢九渊站起来,把那只空碗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他偏过头,侧脸对着清衡。
"师尊,明天早上我还来给你送药。"
"好。"
"你喝不喝完我都来。"
"好。"
"那我走了。"
"嗯。"
谢九渊跨出门槛,轻轻把门带上。
那碗枇杷水的苦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清衡身上那股松枝雪的淡香,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地飘散。
清衡靠在床头,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光。
他的手指还残留着方才按在谢九渊发顶的温度,软软的,带着一点潮气,是小孩在廊道边上煮药的时候沾上的水汽。
他垂下手,搁在膝头。
窗外的夏蝉正在叫着,一声长一声短,把那间安静的屋子衬得更加安静了。
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哒哒哒的,跑远了又跑近了,然后又远。
清衡闭上眼。
嘴角动了一下。
极轻,极浅,像冰面下裂开的那道缝又扩大了一点点。
第二天清晨谢九渊果然来了。
他端着一碗新的枇杷水,用的还是那只青瓷药罐,碾碎、煮水、滤渣、渡灵气,每一步都和昨天做的一样。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清衡正在窗边站着。
那件素白薄袍换了一件新的,颜色差不多的霜白底子,领口收得规规整整的。头发还是没挽,散在肩上,被窗外的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柔润的乌光。
谢九渊把药碗放在案桌上,仰着脸看他。
"师尊,你今天好一点了吗?"
"好一些了。"
"那你要把药喝完。"
"嗯。"
清衡端起来喝了一口。枇杷叶的苦味还是昨天那样,但底下的灵气比昨天厚了一点点,是谢九渊那一夜之间又学会控制了一些。
他喝完了一整碗,把空碗放回去。
谢九渊接过来,怀里抱着碗看着他,忽然说:"师尊,今天能不能教我一招新的?"
"你旧招都练完了?"
"练完了。而且我昨天发现有一招变式走得不太顺,想问你怎么改。"
清衡看着站在晨光里的谢九渊。
小孩又长高了一些,肩线拉宽了一点,抱着一只青瓷碗站在窗口,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层带着期待的光烘得亮亮的。
"下午,"清衡说,"练剑坪。"
谢九渊抱着碗笑了一下。
那颗虎牙又露了出来,白白的,和去年一样扎眼。
"好,下午见。"
他转身跑出去了。
晨光涌进来,把那间安静了一整个早晨的书房灌得满满的。窗外的夏蝉还在叫着,远远的,一声接一声,把那个盛夏的上午拉得又长又热又亮。
清衡站在窗口,看着廊道尽头那个跑远了的黑色身影。
他抬手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
明天该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