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渊学剑学得飞快。
快到连清衡都多看了他两眼。
第一日握剑,一刻钟不晃。
第三日,已经把清衡教的起手式练得像模像样,剑尖不再歪,手腕也不再抖。
第五日,他蹲在药庐门槛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把清衡教他的三招剑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拆开又重新拼上。青崖端着一摞晒好的药材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地上的图案,脚步顿了一下。
那些动作的顺序被打乱了,但在关键节点上连了线,箭头指着方向,旁边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圈,大概是注了什么他自己才懂的意思。
青崖没有说话,把药材送进库房,出来的时候脚步快了些。
当天下午,清衡照例来练剑坪看他。
谢九渊把前几日学的三招从头到尾打了一遍。起手、横削、回撩,动作干净利落,衣摆猎猎翻飞,黑色的一团在霜骨玉地面上旋开又收拢,像一朵骤然绽放又骤然合上的墨莲。
收势的时候他脚尖一旋,剑尖稳稳停在胸前,气都没喘匀,就已经仰起头看着清衡,眼睛亮亮的,乌黑一片里跳着两点光。
清衡看着他。
"第四招教不教?"谢九渊问。
清衡没答,反问他:"第三招的'回撩',你改了什么?"
谢九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又想了想,说:"原来的回撩是手腕转半圈,我换成了转整圈,这样收回来的时候剑尖朝下,下一招接得快。"
清衡没夸他。
但也没有说不对。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说:"第四招,腰胯下沉三分,左脚向前半步。"
谢九渊立刻站好了,摆出起手的姿势,耳朵竖得像一只警觉的幼犬。
清衡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出手之后,剑走中线,不要偏。"
他没有碰谢九渊,只是站在旁边说话。日光从西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霜骨玉地面上,一大一小,一浅一黑,几乎叠在一起。
谢九渊做着动作,眼睛的余光却落在影子上。
那个大人的影子罩着他的影子,像一片浅浅的云遮住了一小块地。
他的手腕一偏,剑尖歪了。
清衡说:"再看一遍。"
他接过谢九渊手里的剑,自己演示了一遍。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舒展开来又收拢,那些暗银纹的流云在日光下明明灭灭地流动。
谢九渊看着他的手。
看着他的手腕,看着他的指尖,看着他握剑时指节微微凸起的弧度。
"看清了?"清衡把剑递回来。
"看清了。"谢九渊接过剑,重新摆好姿势。
剑走中线,手腕稳住了。这一次,剑尖没有歪。
练到天边泛起晚霞的时候,谢九渊已经把那招摸得差不多了。他收了剑,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后颈也是湿漉漉的。
清衡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
谢九渊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然后又举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清衡的动作顿了一下。
"师尊,"谢九渊举着那方帕子,歪着头看他,"你的香味。"
清衡伸手把帕子拿回来,折好,收回袖中。
"回去洗洗,"他说,"一身汗。"
谢九渊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清衡转过身往书房走,衣摆拂过霜骨玉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晚霞从西面铺过来,把他那身霜白的衣袍染了一层暖沉沉的红。
谢九渊忽然说:"师尊。"
清衡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
晚霞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淡琥珀色的瞳孔染得暖了一瞬,像冰层底下透进来的一线火光。
谢九渊跑过去,几步蹿到他面前。
他跑得急,额上那层汗还没干透,站在清衡跟前,仰着脸,黑亮的瞳仁映着满天的霞光。
"师尊,"他说,"你身上好香。"
清衡垂眸看着他。
"我用的是松枝雪,不是什么香。"
"那就是香,"谢九渊笃定地说,"松枝雪就是香的。"
清衡没有再纠正他。
他转身走了。谢九渊跟在他后面,一步不落,黑色的衣摆贴着霜白袍角的后缘走,像一条小小的影子追着前面的光。
到了岔路口,清衡往书房走,谢九渊往药庐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谢九渊忽然停下来。
"师尊。"
清衡也停下来。
"今晚我能去你书房看书吗?"
清衡站在廊道尽头,背后是一整片被晚霞烧透了的天空。他侧过头,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把身上的汗洗了就来。"
谢九渊在原地蹦了一下。
然后转身往药庐跑,跑得比来时还快,衣摆翻飞,像一只小小的黑鸦扑棱着翅膀往巢里赶。
清衡站在廊道尽头,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晚霞落在他身上,把他袖口的银线照得像一条细细的、流动的河。
他转过身,继续往书房走。
那天晚上,谢九渊果然洗完澡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外头罩着那件黑色短袍,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在霜骨玉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清衡正坐在案前批注一卷旧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谢九渊轻车熟路地走到墙角那排书架前,抽出了上次没看完的《山草集》,然后抱着书走到清衡案桌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蒲团是青崖前几天新添的,灰蓝色的粗麻面,里面填了晒干的香蒲绒,坐上去软软的。
谢九渊翻开书页,今天翻到了讲"赤鳞苔"的那一页,配图是一小片暗红色的、长在石壁缝隙里的苔藓。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遇到不认识的就停下来,拿手指戳一戳那个字,抬头看清衡。
清衡头也没抬:"藓。"
"赤鳞藓。喜阴,多生于赤铁矿石壁缝,入药可止血……"
谢九渊接着念。
念着念着声音低下去,又过了一会儿,彻底没声了。
清衡写完最后一个注脚,搁下笔,抬起头。
对面的蒲团上,谢九渊已经歪倒下去了。书册翻开扣在地上,他蜷着身子侧躺着,脸颊压着蒲团边缘的粗麻布,呼吸均匀,睫毛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把灰蓝色的蒲团洇湿了一小块。
清衡看着他。
看他蜷着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团,一身沉沉的黑色裹着他,像一枚落进了草丛里的墨色石子。
他起身走过去,在谢九渊旁边蹲下来。
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拨开他后颈的湿发看了一眼,伤口都长好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粉白色痕迹。
清衡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了一条干布巾。
他重新蹲下去,把布巾覆在谢九渊的湿发上,轻轻地、慢慢地揉了几下。
水珠被吸进布里,那些碎头发一点点地干了,不那么服帖地翘起来几根,像刚孵出来还没理过羽毛的雏鸟。
清衡把布巾叠好放在一旁。
他看着熟睡的谢九渊,看了很久。
窗外那株老梅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有一颗极小的东西从枝头掉下来,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是一粒花苞。
米粒那么大,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壳,顶尖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一线内里的浅粉。
腊月还没到。
但梅花已经开始悄悄准备了。
清衡伸手把那粒花苞拈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了窗台上。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谢九渊蜷着的影子晃了一晃。
清衡坐回案前,继续翻那卷批注到一半的书。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毕剥"声,和蒲团上那个小孩均匀的呼吸声,一浅一深,一浅一深。
像落霞峰上的霭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夜还很长。
而那只小小的黑鸦,在师尊的书房里,睡得正沉。3
这小徒弟好黏师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