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落霞峰上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山壁上的赤铁矿石日日照着光,暖沉沉的红从清晨铺到黄昏,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
谢九渊在峰上住满了两个月。
他的伤早就好全了,旧疤褪成浅浅的白印子,新肉长得结结实实的。
脸颊上终于有了些肉,不再是刚来时那种瘦脱了相的模样。
他长高了一点点,衣裳换了三回,每一回清衡都让青崖去山下铺子里按尺寸订做。
清衡的颜色是霜白和银灰,青崖穿竹青色,墨砚从前穿的是鸦青。
谢九渊从头到脚,一身乌黑。
黑的衣,黑的裤,黑的靴,连束发的带子都是玄色的。
第一次穿上那身衣裳的时候,他站在药庐门口的铜镜前照了很久。
镜面磨得不太光,照出来的人影边缘模糊,但那一团沉甸甸的黑色还是清清楚楚地映出来。
他转了转手腕。
袖口宽大,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幼鸦展开了还没长硬的翅膀。
清衡从廊道那头走过来,看见他站在镜前,脚步慢了一拍。
谢九渊从镜子里看见清衡的身影,转过身来,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黑得发沉的衣摆旋开来,像一朵倒着开的墨色花。
"师尊,好看吗?"他仰着脸问。
清衡看了他两息。
"转太快了,"他说,"伤口还没长牢,撕开了又要换药。"
谢九渊把胳膊放下来,抿着嘴笑了。左边那颗没换完的虎牙露出来,白白的一小颗,嵌在一身沉沉的黑色里,亮得扎眼。
从那以后他就天天穿着这身黑。
跑的时候黑,跳的时候黑,蹲在灵植丛里抠玉绒草绒毛的时候黑成一小团,和树根底下的阴影融在一起,青崖有好几回从他身边走过去都没看见他。
练剑坪在殿院最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用的也是霜骨玉铺地,被三百年的脚掌和剑气磨得光滑如镜,日光底下能照出人的影子来。
坪子四周立着八根粗矮的石柱,柱身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剑痕,有些深可见骨,有些浅得像指甲刮过,都是历代落霞峰上的人练剑留下来的印记。
落霞峰上从前的确不止清衡一个人,只是那些人后来都走了,去了哪里没人问,也没人提。
清衡让谢九渊站在练剑坪正中央。
"伸手。"他说。
谢九渊乖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清衡把一柄剑搁在他掌心里。
剑是玄铁打的,不长,约莫两尺,剑身窄而直,通体暗沉沉的,没有开刃,剑尖处磨成了圆钝的弧。剑柄上缠着黑色的细麻绳,被很多只手握过,那些麻绳已经磨得光亮了。
谢九渊握着剑柄,掂了掂。
不重。比他想象中轻一些。
"这是什么剑?"他问。
"练手用的,没名字。"清衡退开两步,站在他对面,"先学握剑的姿势。"
谢九渊低下头看自己手里的剑。
玄铁的剑身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极暗的光,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煤。剑身上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只在靠近剑柄的地方刻了一个极浅的字。
他凑近了看,辨认了一会儿。
"谢。"
他抬起头,看着清衡。
清衡负手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裹在一件霜白的外袍里,袖口的银线云纹在风里微微流动。日光照在他身上,那些没有缀星辉鳞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哑光,像一片落在山巅的薄雪。
"刻你的名字,"清衡说,"落霞峰的东西,都该有个标记。"
谢九渊攥紧了剑柄。
那柄无名剑的剑身泛着暗沉的光,玄铁的冷意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手腕一路蔓延到胳膊。但他觉得手心里是暖的,被那个刻在剑上的、浅浅的"谢"字烫了一下。
"过来,"清衡说,"看我握剑的姿势。"
谢九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清衡伸出手,从谢九渊手里把剑拿过去。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着那柄暗沉沉的玄铁剑时,黑白对比得格外分明。
他把剑横在身前,食指和中指搭在剑柄上,其余三指虚握,手腕微微下沉。
"食指和中指贴着剑柄,掌心不要贴实,留一线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地说得很慢。
"拇指压在这里,虎口收紧。出剑的时候,靠手腕发力,不是手臂。"
谢九渊踮着脚,凑得很近去看他的手。1
这黑衣服配剑好戳我啊
清衡身上那股冷香飘过来,淡淡的,像雪落在松枝上之后化了半天的味道。谢九渊吸了吸鼻子,没忍住,又往前凑了一寸。
清衡偏过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了,近到谢九渊能看见清衡眼尾那颗极淡极淡的小痣,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散开之前那一刹那的痕迹。
"看清楚了?"清衡问。
谢九渊飞快地退开半步,点了点头。
"看清楚。"
剑递回到他手里。
他学着清衡的样子把手指搭上去,食指和中指贴着剑柄,掌心留出那一线空。
但他的手太小,握不住。指头搭上去松松散散的,剑尖垂下去,几乎戳到了地面。
清衡站在他身后,俯下身,两只手覆在他握剑的手上。
清衡的掌心是凉的。
隔着那层薄薄的、被体温捂热了一点的布料,谢九渊能感觉到那阵凉意从手背渗进来,像秋天第一场霜降下来之前的那种风。
他的手指被清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正,摆到该摆的位置上。
"这里,贴住。"
"虎口收紧。"
"拇指压上来。"
谢九渊一动不动。
清衡的手掌笼着他的手背,把那柄剑连同他的手指一起稳住。谢九渊后脑勺几乎贴着清衡的胸口,能感觉到清衡呼吸时极细微的起伏。
很浅,很慢,像深潭水面被风拂过时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皱。
"握住了吗?"清衡问。
谢九渊点了点头。
清衡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那阵凉意从他手背上撤走了。谢九渊的手指忽然僵了一瞬,然后他用力握紧了剑柄,把那柄无名剑举了起来。
剑尖终于没有垂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清衡,歪着头笑了一下。
"师尊,我会了。"
清衡看着他,看着那个一身漆黑的小孩握着那柄刻了名字的剑站在日光里,瘦瘦的、小小的,像一片影子忽然有了形状。
"那就练着。"他说。
转身往回走。
谢九渊在他身后喊:"师尊!什么时候教我招式?"
"先握稳再说。"
"我这不是握稳了吗!"
"拿一刻钟不晃才算稳。"
清衡的背影已经走到游廊拐角了,袍角在风里拂了一下,消失在廊柱后面。
谢九渊对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玄铁剑身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举着那柄剑,站在练剑坪正中央。
霜骨玉铺就的地面反射着午后的日光,白晃晃的一片。八根石柱围着他,柱身上的旧剑痕在光里或深或浅地亮着。
风从山崖下面翻上来,把他宽大的黑色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握剑的手稳稳的。
一刻钟。
他咬着牙,盯着自己的剑尖,不让它往下沉一分一毫。
风把廊道尽头的干铃铛吹响了,叮叮当当地飘过来,落在空旷的练剑坪上。
谢九渊的手腕开始发酸了,但他没放下来。
清衡在书房的窗口站着,隔着半个殿院的距离,看着练剑坪上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
剑尖稳稳地指向天空。
日光从剑身上滑过去,泛出暗沉沉的一线光。
清衡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翻开那卷看到一半的书。
廊道那头传来一声"噗通"。
小孩终于撑不住把手放下了,一屁股坐在霜骨玉地面上,喘着粗气。
清衡翻了一页书。
嘴角动了一下。
极轻,极浅。
像冰面下裂开的第一道缝,像落霞峰上那株老梅的枝干深处,正悄悄地、谁也看不见地,冒出了一粒米粒大小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