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渊在药庐里躺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清衡每天来替他换药。
青崖有时也跟着来,抱着一摞干净的软布,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多走一步。
他怕那个小孩。
怕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怕他咬断墨砚喉咙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但谢九渊再也没咬过人。
他乖乖地让清衡把药粉撒在伤口上,乖乖地喝那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灵米粥,偶尔疼得狠了,睫毛颤一颤,嘴唇抿紧,也不出声。
只是那只攥着清衡袖口的手,始终没松开过。
清衡没有抽回来过。
药庐的老梅依旧光秃秃的。
枝干伸在窗外,被风一吹,轻轻叩着窗棂,笃、笃、笃,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谢九渊总盯着那株梅看。
有一天他问清衡:"师尊,它什么时候开花?"
清衡正把换下来的旧纱布一卷一卷收进竹篓里,头也没抬:"腊月。"
"腊月还有多久?"
"三个月。"
谢九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到第三根的时候放弃了。
"好久。"他说。
清衡没接话。
他站起身,把竹篓拎到门口,递给青崖。青崖接过去,飞快地瞥了一眼榻上的谢九渊,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几下,消失了。
谢九渊看着清衡的背影。
清衡今日穿的是一件暗银纹的素袍,比月华锦简单些,没有缀星辉鳞,只在袖口用银线收了一道窄边。晨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肩头,把那道银边照得亮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被勾出一层薄薄的金。
谢九渊忽然说:"师尊,我想出去走走。"
清衡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小孩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肋骨不再那么明显地凸着,脚踝的肿消了大半,左肩那道刀口也收了新肉,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疤痕。
只是还是瘦。
瘦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就没力气再直起来的小树苗。
"外面冷。"清衡说。
"我不怕冷。"
清衡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拒绝,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顿住。
偏过头,看着榻上没动弹的小孩。
谢九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藏着一点狡黠的光。
"师尊,我走不动。"他说。
清衡看着他。
小孩伸出两只胳膊,举在半空中,袖子滑下去,露出细瘦的手腕。腕骨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旧疤,像一条浅浅的河。
"你抱我。"谢九渊说。
风从窗外灌进来,那串干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清衡垂着眼,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走回榻边,弯下腰,把小孩从褥子里捞了起来。
谢九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轻飘飘的,像一团没什么分量的云。
清衡抱着他出了药庐。
落霞峰的晨间是另一种样子。
霭气还没有全散,淡青灰的雾在山间流淌,把远处那些赤铁矿石的山壁遮得影影绰绰的,只偶尔露出一角沉沉的暖红。
廊道两侧种着一种矮矮的灵植,叶片肥厚,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绒毛,晨露凝在上面,一颗一颗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珍珠。
谢九渊趴在清衡肩头,四下张望。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陌生。
那冷白的霜骨玉地面、那嵌着金线的云雷纹廊柱、那叮叮当当被风拨响的干铃铛,甚至连空气都是陌生的——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他以前待过的任何地方。
以前。
他以前待过的地方,永远有股挥不去的腥气,和湿漉漉的泥土味。地上常年是潮的,墙角长着暗绿色的霉斑,夜里老鼠从脚背上爬过去,他不能动,动了会挨打。
他攥着清衡衣领的手指紧了紧。
"师尊,"他把脸埋在清衡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吗?"
"还有青崖。和洒扫的杂役。"
"那以前呢?"
"以前也是我一个人。"
"一直是一个人?"
清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抱着谢九渊走过回廊,拐了个弯,中殿的飞檐从雾里露出一个角,脊兽蹲在檐角上,浑身被露水浸透了,泛着冷浸浸的暗青色。
"三百年了。"清衡说。
谢九渊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清衡的神情很淡,像刚才说的不是三百年,而是三天。
但谢九渊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的那片淡青色的雾,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好空。
空得像落霞峰顶那些从没有人踏足过的雪。
小孩把下巴搁回清衡肩头,没再说话。
清衡抱着他走到了中殿侧面的游廊尽头。
那里有一道矮矮的栏杆,栏外是整片山崖。
雾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了落霞峰南面的全貌。山势从这里骤然跌落,万丈悬崖直直地切下去,崖壁上那些赤铁矿石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红,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大地翻开了一本书,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凝固了的血页。
崖底是云海。
白茫茫的,厚得像一整块棉花铺在不知道多深的地方,翻涌着、起伏着,偶尔有一只飞鸟从云缝里穿过去,小得像一个墨点。
谢九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好高。"1
这师徒互动好戳人呀
"嗯。"
"掉下去会死吗?"
"会。"
谢九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清衡。
清衡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拂动,那道暗银纹的窄边被光一晃,像流水一样闪了一下。
小孩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清衡垂在身侧的食指。
清衡低头看他。
谢九渊没抬头,还盯着那片云海看,但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条拴住自己的绳。
"师尊,你别把我丢下去。"他说。
语气平平的,没有撒娇,也没有害怕。
就那么平平地说了出来。
清衡看着他细瘦的手指,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碎头发。
风从崖底翻上来,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不会。"清衡说。
谢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拽着清衡的手指晃了晃,像在晃一个刚答应的约定。
过了几日,谢九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脚踩在地上已经稳稳当当的。
他开始满峰跑。
起初只在药庐附近转悠,后来慢慢扩大了范围——中殿的廊道、前殿的台阶、后殿后面的练剑坪,他都跑了个遍。
青崖见他绕着走,他也不在意。
他跑去拽那些干铃铛的绳子,叮叮当当响了一片;蹲在灵植丛里抠那层银白色绒毛,揪下来一小撮,举到太阳底下看;沿着游廊的栏杆走平衡木,摔下来三次,膝盖磕青了,爬起来继续走。
清衡在书房里翻书,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就能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从窗下飞快地窜过去,袍角翻飞,带起一串小石子滚落的声音。
有一回谢九渊跑得急了,一头撞在了廊柱上。
咚的一声,闷响。
清衡放下书,走到门口。
小孩正坐在地上,捂着额头,眼圈有点发红,但没哭。看见清衡出来,他把手放下来,露出一块正慢慢肿起来的青印子。
"师尊,"他仰着脸说,"你的柱子打我。"
清衡看着那块青印,又看着小孩理直气壮的神情。
他沉默了两息,转身回了书房。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瓶。
他在谢九渊面前蹲下来,拔开瓶塞,倒了一点浅青色的膏药在指尖,然后按在小孩的额头上,轻轻揉开。
膏药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淡的草药味。
谢九渊眯起眼睛,像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师尊,"他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这里有没有书?"
"有很多。"
"那我能不能看?"
"识字吗?"
谢九渊睁开一只眼,那只黑亮亮的瞳仁从眼缝里露出来,带着一点不服气的光。
"认识一点点。"他说。
清衡把膏药瓶收起来,站起身。
"跟我来。"
谢九渊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跟着他往书房跑,膝盖上还带着刚才摔出来的灰印子。
清衡的书房很大。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横梁,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竹简、卷轴、线装书册。有些是崭新的,纸页还泛着浆白的颜色;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窗边摆着一张黑檀木的案桌,桌上摊着半卷没合上的书,旁边搁着一只青瓷笔洗,水面上浮着一片干枯的桂花。
谢九渊站在书房门口,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
清衡走到靠东墙那排书架前,从第三层抽了一卷薄薄的册子,转身递给他。
"先看这个。"
谢九渊接过来,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笔画简单,他勉强认得。
"《山……草……》?"
"《山草集》,"清衡说,"讲落霞峰上常见的灵植,配了图。不认识的字先猜,猜不出来再问。"
谢九渊点点头,抱着那卷册子走到窗边的角落里,盘腿坐下来。
他翻开第一页,是一株画得很精细的草,叶片肥厚,边缘镶着银白色的绒毛,和他今天在廊道边上抠的那种一模一样。
底下一行小字,他眯着眼睛认了半天。
"玉……绒……草?"
清衡已经坐回案前,翻开了那半卷没合上的书,头也没抬。
"对。"
谢九渊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那株草。
手指摩挲着纸页的边缘,那纸摸上去细细的、滑滑的,和他以前摸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他往后翻了一页。
窗外的风从东面灌进来,吹动了案上那卷书的纸页,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清衡伸手按住被吹起的那一页,指尖按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角落里,谢九渊低着头,嘴唇无声地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偶尔念到不认识的字,他就停下来,偏着头想一想,想不出就拿手指戳一戳那个字,继续往下猜。
清衡翻了一页书。
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他袖口的银线上,闪了一下,又稳稳地停在那里。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小孩偶尔冒出的一句、磕磕绊绊的念字声。
那串干铃铛在廊下响了一声,又静了。
午后的落霞峰,雾散了,山壁红得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