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过来,把小孩蜷缩的、瘦小的影子拉长了投在石板上。
周围很静,连风都停了。
青崖跪在不远处,大气不敢出。
远处山壁上的赤铁矿正被阳光一寸寸照亮,那些暗红色的岩层开始泛出暖沉沉的光。
整座落霞峰正在苏醒。
然后清衡弯下腰,把那个脏兮兮、血淋淋、瘦得像一把枯柴的小孩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孩轻得出乎意料。
清衡抱稳他,把他脏污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窝里,用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那些缀在袖口的星辉鳞擦过小孩的额头,冰凉凉地闪了一下。
“从今天起,”清衡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前院,“你是我落霞峰的人。”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了怀里的小孩一眼。
“叫谢九渊。”
小孩趴在他肩上,闻到了那种冷香。
清衡身上一直有一种气味,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凑近了就能闻见——像雪落在松枝上的味道,又像深冬里敲碎了一块老冰。
小孩偷偷把嘴唇贴在那截露在衣领外的颈侧皮肤上,轻轻地、试探地碰了一下。
清衡没动。
小孩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还攥在胸前没松开,掌心底下,是一块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拇指大小的黑色骨片。
那块骨片通体乌黑,黑得极深极沉,光落在上面会被吸进去,一点反光都折不出来。
像乌鸦的羽毛。
像旋涡的底部。
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
落霞峰的药庐在东侧,靠着山壁。
药庐不大,三间屋子连在一起,外间堆着晒干的药材和半成品的丹药,里间搁了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白棉褥子,褥子边缘洗得有些泛毛了。
窗外有一株老梅,此刻不是花季,枝干光秃秃地伸着,像在用枯瘦的笔画写什么字。
清衡把谢九渊放在药庐的矮榻上。
小孩落进褥子里的时候,整个身体陷下去一点,褥子太厚,他太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棉堆上。
“去烧水,”清衡对青崖说,“再找一套干净衣裳来。”
青崖应了,一溜烟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道上渐渐远了,咚、咚、咚,最后消失在转角那头。
屋里安静下来。
清衡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这个小孩。
脱掉那身脏衣裳之后,才能看清楚他到底受了多少伤。
前胸后背交错的鞭痕,横的竖的,密密麻麻地盖满了整个脊背,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手臂上三处深可见骨的咬伤,伤口边缘翻着,皮肉向外卷着,像三张合不拢的嘴。
脚踝肿得发紫,右脚的形状已经不太对了,脚踝骨的位置凸起一块,显然是错位之后没接好,骨头自己长歪了。
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几乎贯穿的刀口,结了黑痂,痂底下还在化脓。
可这小孩从头到尾没哼过一声。
他就那样仰面躺在榻上,眼睛半阖着,睫毛覆下来,投出一小片阴影。
清衡从案上取了一只青瓷钵,钵里盛着半钵灵露。
他把布巾浸进去,拎出来拧到半干。
动作很轻,算不上温柔,更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仔细完成的事。
布巾擦过额头的时候,谢九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擦过鼻梁、颧骨、下颌,把一层又一层干涸的血污慢慢化开、带走。
底下露出来的皮肤是苍白的,苍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颧骨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擦到嘴角的时候,那里有一道裂口,结了薄薄一层血壳。
清衡用指尖蘸了一点灵露涂上去,那层血壳化开,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谢九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疼。”他说。
声音比方才在石阶上更哑了,像两片砂石在磨。
清衡的手顿了顿:“方才咬我的时候,倒不见你怕疼。”
“那个不一样。”
谢九渊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点点瞳仁,黑得发亮。
“咬你是想活。”
“现在呢?”
“现在……”小孩把脸往榻上那件干净的软布里埋了埋,“现在是疼。”
清衡没有再说话。
但那只蘸着灵露的手,在涂过嘴角之后,又往下移了移,轻轻按在了小孩锁骨下方一道最深的伤口边缘。
灵力像水一样渗进去,把化脓的腐肉一点一点化开、剥离、从血肉里推出来。
伤口底下,新生的肉芽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往上长。
这个过程极耗心神。
清衡的眉心微微聚起一道细纹。
但他的手一直很稳。
谢九渊感觉到了那股暖意从伤口往里钻,像一条温柔的小蛇,游走在他的骨头缝里。
他想抓住什么。
手在榻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清衡垂在榻边的袖口。
月华锦的触感滑而凉,那些星辉鳞嵌在布料里,一颗一颗的,硬硬的。
他攥住了。
清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回袖子。
“你叫什么?”小孩攥着那片袖口,声音含含糊糊的。
“清衡。”
“清衡……”
小孩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喉结又动了一下,像在品一颗糖。
“你是这里最大的人吗?”
“是。”
“那我以后跟着你,是不是就不用再被人打了?”
清衡的手指在他伤口上按了一下,力道比方才重了些许,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但嘴上答的是:“没人能在我落霞峰上打你。”
谢九渊终于把整张脸从布里露出来,仰面躺着,看着头顶药庐的横梁。
横梁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结着蛛网,蛛丝细细的,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
窗外的老梅枝干也晃了一下,一片去年冬天残留的枯叶终于落下来,打着旋,飘进窗里,落在榻边。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他歪过头,看着清衡被窗口漏进来的光照亮的侧脸。
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清衡的轮廓勾出一道极细的金边。
那些星辉鳞在他袖口处静静地闪,一颗一颗的,像夜里远处的渔火。
清衡想了想:“师尊。”
“师尊。”
谢九渊跟着念了一遍,声音还是哑的,但尾音翘起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小孩偷到了糖,含在嘴里,慢慢地化。
他忽然笑了一下。
左边那颗没换完的虎牙从嘴角露出来,白白的一小颗,嵌在苍白的脸上,像个不合时宜的句号。
“师尊。”他又叫了一声。
清衡没应。
“师尊。”第三声。
清衡终于垂眸看他:“有事?”
“没事,”谢九渊把脸重新转回去看横梁,嘴边的笑没收,“就是想叫叫。”
窗外那只老梅的枝干又晃了一下,风从东面的裂谷灌过来,吹动了药庐门口挂的一串干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清衡看着榻上那个小孩。
小孩的眼睛又阖上了,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一些,但没完全松开。
清衡把窗台上那片枯叶拈起来,搁在手心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落霞峰的晨雾散了大半,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青色山峦,和山峦之间流淌的、泛着光的云海。
那些赤铁矿石的山壁被日光晒透了,整面整面地泛着暖沉沉的红,从山顶望下去,像大地裂开了一道道流淌着熔金的伤口。
药庐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榻上小孩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带着伤后特有的那种虚浮。
清衡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垂着眼,袖口还被那只小手攥着,抽不出来。
他也就没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落霞峰上,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