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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血泊里捡了个小魔星

养个魔尊当徒弟

天下修真界都知道一件事:落霞峰上住着一位清衡仙尊,修为已臻化境,却拒收门徒,独居峰顶三百年,身边只跟着两个洒扫的小童。

落霞峰有多高呢。

凡人从山脚仰望,看不见顶。

山的底座扎在云梦泽西南角的莽苍山脉里,花岗岩的质地,经了千万年的风雨,棱角磨得圆钝了些,但那股雄浑的劲儿还在。

山腰往上,常年罩着一层不散不聚的霭,淡青灰色,像谁把一整匹褪了色的绸子铺在山间。

偶尔有风从东面的裂谷灌过来,那层霭便翻涌起来,露出底下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岩壁。

那是落霞峰最奇的景致。

那些岩壁里嵌着一种罕见的赤铁矿石,日光一照,整面山壁便泛起沉沉的暖红,像有人把晚霞揉碎了刷在山上,一层一层地叠着,深的像凝固的血,浅的像刚沏开的红茶汤。

到了真正的日落时分,天上的霞光与山壁的红交相辉映,整座落霞峰便笼在一片瑰丽而肃穆的光晕里,红得极深极沉,不似人间该有的颜色。

山间有老修士传下来一句话:“落霞不是霞,是血凝久了,泛出来的光。”

当然,没人敢在清衡仙尊跟前说这个。

落霞峰的顶上,修着一座三进的殿院。

前殿是待客用的,中殿是清衡平日打坐讲经的地方,后殿连着药庐和静室,再往后是一片开阔的练剑坪。

整座殿院用的是一种叫做“霜骨玉”的石材,通体透着冷白,日光底下泛一层极淡的蓝,到了夜里月光照上去,便像整座院子都浸在浅浅的银水里。

廊柱上没雕什么花鸟祥瑞,只刻着极简的云雷纹,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干净得近乎寡淡。

但若有人凑近了细看,会发现那些云雷纹的凹槽里,嵌着一丝极细极细的金线,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闪一下,像流星划过夜空时尾巴上那一点点余烬。

清衡仙尊就住在这里。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月华锦裁的宽袍。

月华锦这东西,整个修真界能织的不过三家,一年也出不了一匹。但清衡身上这件,是月华锦里最名贵的“垂露”一品。

布料入手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厚密得连风都钻不过去。

颜色是极浅的霜白底子,上面用银线绣着层层叠叠的流云纹,走动时那些云纹会随着步伐的光影变化而流动,仿佛真有云在他袖间穿行。

最妙的是衣摆和袖口处,缀了数百片指甲盖大小的“星辉鳞”。

那是一种取深海鲛人泪凝成的薄片,打磨到半透明,嵌在布料里。只要有一丁点光照上去,便会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晕,像把一小片银河裁下来贴在了衣裳上。

此刻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清衡站在高阶上,那些星辉鳞便在他衣摆处闪烁流转,流光溢彩,却又不显半分俗艳。

只因他整个人太冷了,那身衣裳穿在他身上,像把一捧星子洒进了深潭,光在潭面上跳,潭底却还是万年不动地沉在那里。

他生得也好看。

修真界没人否认这一点。

眉是远山青,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些,带着一点极淡的琥珀色,像冻住了的松脂。

嘴唇偏薄,颜色也淡,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浅弧,显得疏离又寡情。

一头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簪头雕了一朵含苞的素心兰,兰瓣上还沾着一点露水似的莹润光泽。

但那簪子插在他发间,总让人觉得那朵兰才是活的,他本人反倒像一尊被供奉在冰窖里的玉像。

此刻他就站在前殿高阶上,看着青崖跪在石板上哭。

青崖是三天前下山的。

那天清衡接到杏林镇的公文,一夜之间,全部三十六口人没一个活口,镇外驻扎的散修小门派查不出缘由,只得层层上报,最后公文落到了清衡手上。

清衡当时站在中殿的窗边,窗外的老梅还没开花,枝干上凝了一层薄霜。

他看完公文,随手搁在案上,说了句“去看看”,便转身去翻书了。

他派的是峰上两个洒扫小童,青崖和墨砚,都是筑基中期,处理寻常妖祸绰绰有余。

两人领了命下山,心里还盘算着办完事早些回来,别误了晚间的功课。

这本来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结果这一去,就去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天还没大亮透,落霞峰顶的霭气正浓,浓到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

青崖独自回来了。

他满身是血,衣袍上泼墨似的溅了大片大片的暗红,有些已经干了,发黑发硬,把布料黏在皮肤上。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长阶,三千级石阶,他从天不亮走到晨光初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最后一阶他没踩稳,整个人摔在石板上。

怀里的东西滚了出去。

那是一团破布裹着的东西,软塌塌的,看不出形状。

布掀开一角,露出半张人脸。

沾着干涸的黑血,睫毛上还凝着血痂,看不出死活。

清衡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青崖正跪在地上哭。

他不敢哭大声,肩头一耸一耸的,眼泪掉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浅印子。

石板上还有他一路滴过来的血,从长阶尽头蜿蜒到高阶底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小路。

“师尊,”青崖的声音抖得厉害,“墨砚……墨砚没了。”

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膛剧烈起伏。

“镇上的人不是妖杀的。是魔气。整个镇子罩在一层黑雾里,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人全都……”

他哽住了。4

段评

这清衡仙尊太有那味儿了

“有个小孩,埋在死人堆里,墨砚去拉他,他咬断了墨砚的喉咙……”

青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力气像被抽空了,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肩膀剧烈地颤。

清衡站在高阶上,没动。

晨光从东面照过来,给他半边身子镀了层薄薄的金。

但他整个人太白了,白到那光落上去,像落在玉石上,怎么都暖不进来。

他慢慢走下台阶。

脚踩在青崖洒落的血渍上,留下一串浅淡的印子。

走到那团破布跟前,蹲了下来。

清衡很少蹲。这个姿态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突兀,宽大的衣摆铺在石板上,那些星辉鳞在晨光里闪了闪,像星星落在了血泊里。

他伸手拨开那团破布。

破布底下确实是个小孩。

瘦。

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在皮肤底下,像一排琴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动胸腹间交错的旧伤新痕。

身上全是伤,旧的已经结了痂,黑褐色的痂壳覆盖了大半皮肤,像一层丑陋的铠甲。

新的还在往外渗血,把他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浸透了,贴在身上,黏黏糊糊的,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他蜷缩着,姿势像一只被踩过的虫子,缩成很小的一团。

两只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攥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白到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脸上全是血污,糊了一层又一层,眉眼都被遮住了。

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

干干净净地睁着,不眨,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清衡。

瞳孔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但那种空不是呆滞的空,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把所有情绪都吞下去了的空。

像一只被围猎的小兽,知道自己跑不了了,索性把命豁出去,看你要怎样。

清衡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手指伸到小孩面前的时候,小孩忽然动了。

身体明明虚弱到连喘气都费劲,却在这一刻爆出了一股狠劲。

他猛地偏头,一口咬在清衡的指尖上。

牙齿刺破了皮肉,血珠渗出来。

清衡的那根手指上戴着一枚玄铁指环,环面磨得光滑,此刻被血珠一浸,泛出暗沉沉的光。

青崖在旁边吓得当场噤声,连哭都忘了。

清衡没有甩开他。

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就那样蹲着,任那个小孩咬着自己的食指,低头看着那对嵌在污血里的、黑得发亮的眼睛。

“松口。”他说。

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跟一株不听话的灵植说话。

但他指尖上的血渗进小孩嘴里,小孩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那颗血珠里裹着极精纯的灵力,像一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小孩从里到外烫了一下。

这种“暖”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久到他甚至忘了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他的牙关慢慢松了。

清衡抽回手,指尖上两个小小的牙印,正往外冒着细密的血珠。

他没处理伤口,只是把那只手拢回袖子里。

另一只手伸过去,按在了小孩的额头上。

灵力探进去的一瞬间,清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孩子体内,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黑气,盘踞在丹田最深处,像一枚未破壳的卵,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清衡认得那是什么。

魔种。

先天带来的,从娘胎里就烙在魂魄上的东西。

寻常修士碰见这样的孩子,要么当场诛杀,要么远远丢开,谁也不会沾这个麻烦。

清衡按在小孩额头上的手,顿了两息。

小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

他用极轻极哑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别……丢下……我。”

他大概已经很久没喝过水了,嗓子像砂纸刮过一样。

但那四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砸在清衡的耳膜上。

清衡看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