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组第三轮在三天之后。
秦星河这三天没怎么闲着。
他白天处理大比的杂务,傍晚抽空去竹林看楼清梦练剑。
少年这几日练得格外沉默,一套剑法反复练到天黑透了才收手,连秦星河出声指点他都只是点头,很少开口说话。
秦星河觉得他好像在想什么事,但问了两句楼清梦只说“在想下一场的打法”,他便没再追问。
第三轮当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地铺满了整片天空,演武场四周的灵火灯在阴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
秦星河走上青玉砖场地的时候,对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沈渡,秦峰主座下的亲传弟子。他比秦星河年长几岁,面相沉稳,下颌蓄着短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柄不带任何装饰的素面长剑。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块经年累月被风雨打磨过的石头,安安静静的,但你知道那玩意儿很重。
秦星河拔出拂雪剑,行了一礼。沈渡回礼,拔剑。
他的剑很慢。
第一剑斜斜地劈下来,剑势平缓,不快也不狠,但角度卡得极准,正好封住了秦星河向左闪避的空间。
秦星河侧身往右让,沈渡的第二剑已经跟了上来,不快,但稳,像一堵缓缓推进的墙。
秦星河举剑格挡,两剑相交,沈渡的剑身没有硬碰硬地撞上来,而是贴着拂雪剑的剑脊滑过去,卸掉了大半力道,剑尖顺势一挑,直奔秦星河的手腕。
秦星河缩手,退了一步。
他看出来了。
沈渡的剑法跟陈垣完全不一样。
陈垣靠的是快和刁钻,专攻破绽。
沈渡靠的是稳和准,每一剑都像提前算好了秦星河会往哪里躲。
他的剑不快,但秦星河找不到反击的空档,因为沈渡的每一剑落点都恰好封住了下一个动作的起手。
两个人交手了二十来招,秦星河没占到便宜,沈渡也没能真正突破他的防守。
拂雪剑和素面长剑在青玉砖场地上空来回交错了二十多次,每一次碰撞的声音都沉闷而扎实,像两个铁匠在对着敲砧板。
秦星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想“这人怎么回事?他的剑路我找不到破绽,太稳了,稳得跟一潭死水似的。原书里没写这号人物啊,秦峰主座下的亲传,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过?”
他正想着,沈渡的剑忽然变了。
素面长剑的速度陡然提了上去。
原本缓慢沉稳的剑势在一瞬间收拢,像一条收紧了全身肌肉的蛇猛然弹射。
剑尖刺破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直取秦星河的左肩。
秦星河偏身避开,沈渡的剑在半空中转了个弧,由刺变削,横着抹向他的腰肋。
秦星河竖剑格挡,沈渡的剑尖却忽然下沉三寸,绕过拂雪剑的防守,点向他的膝盖。
那一剑来得太快,秦星河来不及变招,只能侧身让过要害。
剑尖擦过他的大腿外侧,月白礼服的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里面渗出一线血痕。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抽气声。
秦星河退开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的伤口。
不深,只是皮肉被划破了,但那一剑的角度和时机都精准得可怕,如果沈渡方才再往前递半寸,伤的就是大腿动脉。他盯着沈渡,心里想“艹,这人方才前面二十多招都是在摸我的底。他的剑不快,是在看我怎么躲。看清楚了才开始出真招。”
沈渡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素面长剑斜指地面,表情沉静,像一块纹丝不动的石头。
他望着秦星河,开口说了这场比赛里的第一句话:“大师兄的剑法很稳,但防守有习惯。你往右躲的时候左肩会先沉,我等你沉了二十次才出的手。”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
秦星河面上一片淡然,心里想“我艹你大爷的你等了二十次?!你tm是人吗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拂雪剑重新举起来。左肩先沉的习惯,原主确实有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注意过,或者注意了但没在意。
但沈渡注意到了,而且耐心等了二十次才确认。
秦星河盯着沈渡那张沉稳的脸,心里把这人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面上却微微笑了一下:“沈师兄好眼力。”
他重新出剑。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等着沈渡进攻了。
拂雪剑亮起银白色的灵光,剑势一改方才的沉稳防守,变得凌厉起来。
他主动出击,一剑接一剑地压上去,不给沈渡从容观察的时间。
沈渡的剑依然稳,但秦星河的金丹期灵压压下来的时候,他筑基后期的底子终究撑不住太久。
两剑再次相交的瞬间,秦星河手腕一沉,拂雪剑的剑脊贴着沈渡的剑身推过去,巨大的灵压顺着剑身传导,沈渡的素面长剑被压得弯了下去。
秦星河顺势往前一送。拂雪剑的剑尖停在沈渡咽喉前两寸。
“承让。”秦星河说。
沈渡看着面前那柄银白色的剑尖,沉默了一息,然后收剑抱拳:“大师兄剑法高明。我输了。”
他转身走下场地,背影依然沉稳,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许多年但从未移位的石头。秦星河目送他走远,收了拂雪剑。
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月白礼服的裤腿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
他走回观礼台的时候步子很稳,面上带着温和的淡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星河,伤要不要紧?”清虚真人问了一句。
秦星河摇了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他在观礼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袖子底下把裤腿往上提了提看了一眼伤口。
不深,但切得利落,沈渡的剑确实有几分功力。
他把裤腿放下来,目光扫了一圈观众席。
外门弟子那片灰袍里,楼清梦坐在最边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秦星河注意到他攥着铁剑剑鞘的手指比平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发白。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楼清梦移开了,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铁剑。
当天比赛结束后秦星河照例往清竹居走。
走到竹林入口的时候,楼清梦从旁边的松林小径上走出来,拦住了他的路。
少年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裤腿上那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上,停了两息。
他没说话,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递过来。
“止血的。”
秦星河接过去看了看那只小瓷瓶,有点眼熟。
是他之前送给楼清梦的那瓶。
他拔开瓶塞,里面还剩大半瓶,淡褐色的药粉散发出淡淡的草药苦味。
他抬头看了楼清梦一眼,少年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水底没有浮上来。
“……谢谢。”秦星河把药粉倒在掌心里,弯腰去够大腿上的伤口。
那个位置不太顺手,他弯着腰够了两下没够着,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来,面前的人忽然蹲了下来。
楼清梦蹲在他身前,伸手从他掌心里取过药粉,低头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他大腿外侧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贴着伤口边缘的皮肤按了按,把药粉压实。
秦星河低头看着他垂着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唇,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了。”楼清梦站起来,把空瓶塞回袖中。
他退开半步,目光在秦星河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去,声音低低的:“沈渡的剑路我看过了。
师兄下一场如果再遇到他那种人,别等他摸清习惯再动手。”
秦星河攥着那只被倒空的小瓷瓶,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你……你也在看沈渡的比赛?”
楼清梦“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他转身往松风院的方向走了,藏青色的背影很快隐进了暮色里。
秦星河站在原地,掌心里还残留着药粉的细微触感,大腿上的伤口被药粉敷过之后凉丝丝的,血已经止住了。
风从竹林深处穿出来,吹得他衣摆轻轻翻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腿外侧那片被药粉覆盖的伤口,又抬头望了望楼清梦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清竹居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脚步,把手里的空瓷瓶举到眼前看了看。
瓶底还残留着一点药粉的碎末,在暮色里泛着淡褐色的微光。
他想起来这只瓶子是自己当初送给楼清梦的,楼清梦收了之后一直带着,今天又用回了他身上。
秦星河把那只空瓶揣进袖中,继续往前走。秋风卷着枯叶从他脚边掠过,吹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