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他们终于到了青丘山南麓。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秦星河站在高处往下望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山脊的另一面是一道狭长的深谷,谷口宽阔,两侧的崖壁逐渐收拢向深处延伸,像大地张开了一条细长的裂缝。
谷口的石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铁锈的色泽,远远看去像是整面石壁在燃烧。
那些苔藓被风一吹就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红色的浪潮从谷口一波一波地往深处涌去,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幽暗里。
所以叫落霞谷。秦星河站在山脊上看着那片火红的苔藓壁,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不是晚霞落进了山谷,是山谷本身就是一片凝固的霞光。
"好漂亮。"林疏影走到他身旁,轻声感叹了一句。
秦星河点了点头。
他把目光从谷口的红色崖壁上收回来,扫了一眼谷口下方的平地,已经有三四拨人先到了。
各色旗帜在谷口扎营的平地上立着,有紫的、青的、赭色的,在山风里猎猎翻飞。看旗号应该是附近几个宗门的弟子,早他们一步到了谷口扎营。
"下去吧。"秦星河回头招呼了一声,率先沿着坡道往下走。
坡道上铺满了碎石和枯草,踩上去滑溜溜的。秦星河走得不快,脚下稳扎稳打。
墨青色的劲装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短甲的甲片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铮铮声。
他腰间悬挂的地图卷轴和储物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系带末端缀着的那枚墨玉扣偶尔撞在胯骨上,叮的一下又一下。
他们下到谷口平地的时候,好几拨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各色目光落在秦星河身上,又扫过他身后六个人。
有人窃窃私语地议论,秦星河听到。
"玄苍剑宗"
"领队的是那个大师兄"
"那个穿灰蓝衣服的是谁怎么没见过"之类的碎片飘进耳朵里。
他没在意。在平地上找了个靠东边的位置,招呼众人卸下行囊扎营。
帐篷支起来之后,秦星河在谷口的石头上坐下来喝了口水。他把水囊放回腰间,抬头望了望谷口,那面红色的苔藓壁在午后的日光下鲜艳得像泼了一整面墙的朱砂,几株瘦削的老松从石壁缝隙里斜斜地长出来,枝干苍劲曲虬,影子投在红苔面上,像浓墨写上去的几笔画。
楼清梦搭完自己的帐篷之后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谷口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山谷气息和青苔的涩味。秦星河偏头看了一眼楼清梦。
少年坐在午后的日光里,靛蓝的棉袄领口微微敞着,喉结上方有一小片被晒暖的皮肤。他正望着谷口那片红色的崖壁出神,目光安静而专注,像在看一幅很远的画。
"到了。"秦星河说。
楼清梦"嗯"了一声,偏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比游记上写的还好看。"
秦星河也笑起来:"进去之后更好看。夜光藤蔓在里面深处,等任务完成了带你去看。"
楼清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望着谷口:"好。"
入夜之后谷口的风更冷了。秦星河坐在火堆旁边,裹着一件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灰绒斗篷,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暖手。斗篷的面料是厚实的灰鼠毛织成,细密柔软,贴着脖颈和脸颊暖融融的。他把下巴缩进斗篷领口里,望着面前跳动的火苗,打了个哈欠。
秘境入口的禁制还没松动。按典籍上记载的时辰推算,应该就在明日上午。今夜只要扎营等一夜就行。
旁边几个营地的火堆也亮着,零零星星地散布在谷口的平地上,像一片被撒在黑暗里的橘色豆子。有人围着火堆唱歌,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头顶的夜空被山谷狭窄地框成一长条,星辰密密地嵌在里面,比山上看的更亮几分。
楼清梦从旁边走过来,把一只烤热的灵薯递到他面前。灵薯用干净的叶子包着,烫手,秦星河接过去的时候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把灵薯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地颠了好几下才拿稳。
"你从哪儿弄的?"
"白天路上摘的。"楼清梦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自己也剥了一只灵薯,低头咬了一口。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嚼着嚼着,嘴角沾了一点薯瓤的金黄色。
秦星河看着他嘴角那一点金色,忍了忍没忍住,伸手递了块帕子过去:"沾到了。"
楼清梦愣了一下,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低头看了看帕子上那一小块金色痕迹,笑了一声。他把帕子折好没还,顺势塞进了自己袖中。
秦星河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帕子,但楼清梦已经转回去继续吃灵薯了,表情自然得好像那帕子本来就是他的。
秦星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啃了一口灵薯,甜糯的薯肉在舌尖化开,烫得他呼了两口气。
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吃灵薯,谁也没说话。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火苗歪向一侧。
秦星河把斗篷裹紧了些,缩着肩膀往火堆旁边凑了凑。
楼清梦看了他一眼,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火势旺了几分,橘红色的光暖融融地铺在两人身上。
秦星河啃完灵薯拍了拍手,靠着身后的一块大石头仰头望天。
山谷夹着的那一长条夜空里,星河横贯而过,密密的星子聚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亮得几乎有些晃眼。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地方特别安静。
楼清梦坐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也仰着头看那条星河。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深夜的凉意和草木灰烬的气味。
"师兄,"楼清梦的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被刮散了一半,"进去之后,你走我后面。"
秦星河偏头看他:"为什么?"
楼清梦没有转头,依然望着头顶那片星河,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走前面探路,师兄在后面指挥。你是领队,你护着大家,我护着你。"
秦星河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正好撞在某个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软处。他愣了两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回天上。
夜空里那条银河安静地横贯南北,星星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无数颗被碾碎的钻石洒在墨蓝色的绒布上。秦星河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眶有点热,大概是夜风太冷了吹的。
"行,"他说,"那你走前面。别走太快,等我。"
楼清梦的嘴角在火光的暗影里弯了一下:"嗯。"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蹦起来升到半空又灭了。
谷口其他营地的火光渐渐弱下去,唱歌的声音也停了,整片山谷沉进了深夜的寂静里。
风还在吹,把红苔藓壁上的苔藓吹出一层一层的波纹,暗红色的细浪在夜色里无声地涌动着。
秦星河靠着石头闭了眼。
斗篷裹着他,灵薯的热量还存了一点在胃里,暖洋洋的。旁边半步之外坐着楼清梦,呼吸平缓,安安静静。
他在那片安静里迷迷糊糊地滑进睡梦中。临睡过去之前脑子里飘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是一根羽毛在眼前晃了一下,这日子好像越来越好了。
他没来得及细想那个念头是什么意思就睡着了。
火堆还在燃着。
楼清梦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然后重新坐好,侧过头看了秦星河一眼。
他裹着灰绒斗篷靠在大石头上,缩成一团,下巴埋在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被火光映暖的脸。
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短短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深又匀。
楼清梦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他把手伸进怀中,指腹碰了碰那只朱红色的锦囊。锦囊贴着他胸口的位置,带着体温,四角折得整整齐齐。
明天就进谷了。
他抬眼望着头顶那条横贯夜空的星河,安静地想:里面那些夜光藤蔓,应该比游记上写的还好看吧。
到时候带师兄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