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谷口那道禁制松动了。
秦星河是被一阵嗡鸣声吵醒的。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低沉而绵长,像什么巨物在翻身,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微微颤动着。他猛地睁开眼,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摊暗红色的余烬。楼清梦已经站在谷口的方向,背对着他,望着那道禁制光幕。
秦星河翻身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沾的草屑。灰绒斗篷夜里裹得他暖呼呼的,一夜没冷着。他把斗篷解下来叠好收进储物袋,重新整了整墨青色的劲装,把短甲系带勒紧。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片谷口照亮了,那片红色的苔藓壁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像被露水洗过的光泽。
其他人也陆续醒了。帐篷被一一收起,行囊重新上肩。陈垣打了个哈欠从帐篷里钻出来,那身暗红锦袍被压了一夜皱巴巴的,他低头扯了扯衣摆,朝秦星河笑了一下:"大师兄早。禁制开了?"
秦星河点了点头:"嗯,正在松动。准备好就走。"
他走到谷口跟前,那道禁制光幕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凝实了。
原本厚实如水的光壁现在变得薄而透明,像一层快要破掉的琉璃,表面有波纹状的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每荡一圈就薄一分。
透过那层薄薄的光幕可以看见谷内的景象。
幽深的峡道,两壁暗红,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青灰色的苔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拐弯处。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层光幕终于消散了。
没有声音,没有炸裂,就是像雾一样散了。
谷口重新露出来,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苔藓气息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扑面而来。
"走吧。"秦星河转头扫了一圈身后六个人,"都跟紧,里面岔路多,走散了我可顾不上。"
他率先迈步走进了谷口。
脚步踏入谷道的一瞬间,光线暗了下来。
两侧的石壁高耸入云,把天夹成一条窄窄的亮线。
谷道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潮湿而清冷,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石壁上爬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苔藓,伸手摸一下是绒绒的触感,不滑,倒像一层细密的绒毯裹着石头。
脚下的地面也是软的,厚厚一层苔藓踩上去无声无息,整个人走在这条谷道里像踩在一张巨大的绒毯上。
秦星河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原书的记忆里对落霞谷的描写不多,只说此地盛产夜光藤和一种叫赤焰草的灵植,妖兽不算太凶,但地形复杂容易迷路。他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六个人都在,步伐整齐地跟着。
楼清梦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昨晚说了让楼清梦走前面,但今早出发的时候少年自然而然地落后了半步,走在他侧后方,那个距离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和前方的路。
秦星河回头看了一眼,楼清梦正拿着那卷秦星河手绘的简易地图对照地形,见他回头便抬起眼来,目光清亮,像在说"你走你的,我看着"。
秦星河又转回去了。
谷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两壁的石崖退开,露出一个宽阔的谷中盆地。盆地四周被高低错落的岩石环绕,中间是一片柔软的草地,草色是一种奇异的灰绿色,叶片肥厚多汁,踩上去像踩在湿海绵上。
盆地的中央有一棵巨树,树干粗得七八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枝叶亭亭如盖地撑开,把半个盆地都罩在了树荫下。
枝叶间垂挂着无数细长的藤蔓,藤蔓的颜色是深紫色,在无风的谷内依然缓缓地、像活物一样微微摆动着。
秦星河站在盆地的入口处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棵巨树。树冠遮蔽了日光,整片盆地笼罩在一种幽暗的、泛着紫调的微光里。
那些垂挂的紫藤蔓像是某种有生命的帘幕,轻轻摇着,摆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林疏影的声音:"大师兄,那边有东西。"
秦星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盆地西侧的岩壁底下,散落着几块破碎的石碑,半埋在灰绿色的草地中,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古文字。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拨开覆盖在碑面上的苔藓,露出几行被风化得几乎磨平的字迹。
他辨认了半天,只认出其中几个字:"……勿入……深处……三日……归……"
"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
"记下来,走的时候注意点。时间之类的提醒。"
陈垣在旁边笑了一声:"大师兄谨慎。要我说这破碑子多少年前的了,字都看不清了,能有什么要紧。"
秦星河没接他的话。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几个字,勿入、深处、三日、归。
连起来大概是"勿入深处""三日归"之类的话,可能是以前的探路者留下的警示。
原书里好像没提过这茬,但不代表没用。
他在盆地里停了一会儿,确认各方位地形和可能的岔路入口,然后选了一条往东北方向的分岔道继续深入。
接下来的路越走越暗。
谷道开始往地下延伸,两侧的岩壁不再有红苔藓,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黑色岩石,表面附着着暗绿色的地衣,摸上去滑腻腻的。
脚下的地面也从软苔变成硬实的石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偶尔能看见地面上有浅浅的刻痕,像是人工雕琢过的痕迹。
秦星河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萤石挂在腰间,昏黄的光照亮了前方几丈的范围。他回头看了看其他人,楼清梦的腰间也亮起一枚萤石,林疏影和陈垣也都陆续取了光源出来。六颗萤石的光在幽暗的谷道里晃动,拉出六道长而扭曲的影子贴在岩壁上,像六个无声的同伴跟着他们走。
"前面好像有水声。"楼清梦在他侧后方低声说。
秦星河侧耳听了听。确实,前面隐隐约约有水流的声响,哗哗的,从谷道深处传出来。他加快了几步,走了大约一刻钟,谷道忽然又开阔了。
眼前是一道地下的暗河。河面不宽,大约三四丈,水色深绿近乎墨色,流速不慢,哗哗地朝谷道更深处奔涌而去。
暗河两岸是湿漉漉的黑色岩石,被长年累月的水汽滋养出层层叠叠的墨绿苔藓,在萤石的光芒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河面上方几尺处飘着薄薄的水雾,在光里像一层半透明的白纱。
河上没有桥。
秦星河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了个水面相对窄的地方。大约两丈多宽,以他们的修为跳过去不成问题。他转过身对后面的人说:"一个一个跳,别挤。楼清梦你先——"
话没说完,陈垣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笑呵呵地拍了拍秦星河的肩:"大师兄别操心,我们自己来。"
他说完纵身一跃,暗红色的锦袍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稳稳地落在了对岸。
他那两个跟班紧随其后跳了过去。
林疏影和同伴也利落地跃过。
秦星河最后一个跳。他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才注意到对岸的岩石面上长着一层极薄的暗绿水藻,滑得站不住脚。他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楼清梦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墨青色劲装的衣袖贴着他的小臂,秦星河偏头看了他一眼,楼清梦正低头看着脚下的水藻,好像在确认他站稳了没有。
"谢了。"秦星河说。
楼清梦松开了手:"师兄小心脚下。"
秦星河"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腰间的萤石角度。
暗河的水声在身后哗哗地响,水雾弥漫着,把来路遮得朦朦胧胧的。
他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暗河对岸的谷道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发光点。起初只是一两颗,幽幽地泛着浅蓝色的微光。
后来渐渐多起来,一片一片地分布在岩壁上,像无数颗嵌在石头里的碎星。
再往里走,那些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碎星变成了小指大小的光斑,色泽也丰富起来。
浅蓝、淡紫、鹅黄、荧绿,五颜六色地缀满了岩壁和洞顶,把整条谷道照得像一条地下星河。
秦星河仰着头看了一路,脖子都酸了。
"是夜光苔。"
林疏影在后面说。
"我在丹方上看过,这种苔藓晒干碾粉入药,可以安神定魄。"
秦星河点了点头。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清梦。
少年正仰着头看那些五彩斑斓的夜光苔,萤石的光芒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眼底映出一点亮晶晶的光。
"还没到藤蔓林呢,"秦星河忍不住笑了一下,"光苔就这么好看。"
楼清梦低下头来看他,嘴角弯着:"那藤蔓林得好看成什么样?"
秦星河想了想:"应该比这个亮十倍吧。游记里写'藤蔓如星河倒挂,照山谷如白昼'——应该差不了。"
楼清梦点了点头,目光从秦星河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那片五彩的岩壁上,轻轻"嗯"了一声。
秦星河转过身继续走。
他没看见的是,楼清梦在他转身之后,目光又落回到他后颈上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被夜光苔的蓝紫色微光照着,像一小块被月光浸透的玉。
然后楼清梦垂下眼,跟着他继续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