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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荒山

大师兄:师弟我不是同啊!

出了山门之后一路往南走,景色便一日一日地变了样。

头一天还是玄苍剑宗惯见的丘陵竹林,青黄交错的山峦一重一重地叠着,越往南走山势越陡,林木越密。

到了第二天,路两旁的植被已经换成了大片的松柏和不知名的阔叶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把日光筛成细碎的金点子落在路面上。

空气里多了湿润的泥土气息,跟剑宗那种清冽的竹叶香不同,这里的气味更厚更沉,像是被落叶层堆积发酵了许多年。

秦星河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挂着一卷羊皮地图,时不时停下来对照一下方位。

他身后跟着的六个人排成一列,安安静静地赶路。

陈垣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跟他那两个跟班低声说着话,偶尔朝前方看一眼,目光在秦星河和楼清梦之间来回扫一下又收回去。

林疏影是个话不多的姑娘,一路上默默赶路,偶尔会停下来辨认路边的灵草,摘几片叶子收进随身的布袋里。她的两个同伴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整个队伍除了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响之外,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地图上标注的歇脚点,一座荒山的半山腰上有一片废弃的山神庙,虽然破败,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

秦星河站在庙门口打量了一下。

这座庙不知道荒了多少年了,门板塌了半扇,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但四面墙壁还算完整,庙内的地面虽然积满了厚厚的灰,但扫一扫就能坐下。

他点了点头,转身对后面的人说:"今晚在这儿扎营,明早天亮了再走。"

众人鱼贯而入。

秦星河在庙里转了一圈,捡了几根粗树枝把半塌的门板重新支起来挡风,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干布把地面上的灰尘大概扫了扫。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利落,墨青色的短甲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哑光,腰间的储物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楼清梦放下行囊之后没闲着。

他出了庙门在附近的林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捆干柴。

他把干柴堆在庙中央的旧火塘里,掏了火折子点上。

火苗腾起来的那一瞬间,橘红色的光照亮了整座破庙,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出了暖融融的色泽。

秦星河坐在火塘边,烤了烤有些冻僵的手。十一月的南疆昼夜温差极大,白天赶路的时候还好,入了夜山风冷得像刀子,隔着两层衣料都往里钻。他搓了搓手背,呵出一口白气。

楼清梦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行囊里掏出一块干饼和一包酱菜。酱萝卜的咸香味散开来,盖过了破庙里的尘土气。他把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秦星河。

秦星河接过来咬了一口。干饼硬邦邦的,但就着酱菜嚼起来还挺香。他一面嚼一面抬头打量这间破庙——暮色透过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了几道狭长的暗影。火塘里的火舌舔着干柴,发出噼啪的细响,火星子蹦起来又落下去。风从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明天下午应该就能到了。"秦星河咽下嘴里的饼,朝众人说,"落霞谷在青丘山南麓,咱们到的时候秘境应该还没开,先在谷口扎营等着。"

陈垣坐在对面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他那柄花哨的长剑,闻言笑了笑:"大师兄以前去过落霞谷?"

"没去过。但翻了典籍,大概知道地形。"秦星河说。

陈垣"哦"了一声,笑笑的没再说话。他那两个跟班坐在他旁边,一个低头啃饼,一个拨弄着火堆。火光照在陈垣的脸上,把那身暗红锦袍映得像凝固的血色。

秦星河没再多看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夜风从破洞和门缝里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墨青色的短甲虽然防风,但坐久了不动还是冷。他正考虑要不要从储物袋里再翻件外套出来,肩膀上忽然落了一件东西。

秦星河偏头。楼清梦把自己的靛蓝棉袄脱了下来,抖开,披在了秦星河肩上。

棉袄还带着体温,暖烘烘地裹上来,秦星河整个人暖了一下。他扭头看着楼清梦——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白中衣,坐在火塘旁边,脸上被火光映着,表情很平静。

"你自己不冷?"秦星河伸手要把棉袄还回去。

楼清梦按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贴上来的时候,秦星河感觉到他指尖确实是凉的,但按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很轻也很稳。

"师兄是领队,别冻病了。"楼清梦说,"我坐火边,不冷。"

秦星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楼清梦已经把按着他手背的手收了回去,低头拿树枝拨了拨火堆。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秦星河注意到他耳尖已经冻得有点发红了。

秦星河抿了抿嘴,没再推让。

他把那件棉袄裹紧了几分,靛蓝的粗棉布料带着楼清梦身上那种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竹叶香,跟他的体温混在一起,暖融融地贴着肩背。

他低头咬了一口酱萝卜,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地响。夜色从破庙的缺口灌进来,浓稠而静谧。

秦星河裹着楼清梦的棉袄靠着一根柱子坐了许久。火势慢慢小了,其他人也陆续靠着墙睡了。

他听见陈垣那侧传来均匀的鼾声,林疏影抱着剑靠着角落的一根柱子闭着眼,呼吸平缓。

整个破庙里只剩下火炭偶尔爆裂的细响和屋外林子里夜鸟的啼叫。

秦星河也困了。

他靠着柱子合上眼,迷迷糊糊地往下滑。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人凑过来,把他的脑袋扶正,轻轻搁在了一个温热的支撑物上。

那个支撑物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体温,不硬,枕着刚刚好。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没睁眼,就这么沉进了睡梦里。

第二天早上秦星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枕着楼清梦的肩膀睡了一夜。

他猛地坐直了,动作太大差点撞上旁边柱子上垂下来的一根破蛛网。

楼清梦也刚醒,正在揉自己被枕了一整夜的那边肩膀,看见秦星河慌慌张张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师兄又压麻我了。"

"……对不起。"秦星河耳根通红,飞快地把肩头那件靛蓝棉袄脱下来塞回楼清梦怀里,"你快穿上!别冻着了!"

楼清梦接了棉袄,不紧不慢地套上,系好衣带。

他做这些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秦星河通红的耳根上,唇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秦星河不敢看他,站起来去收拾东西了。

那天的路上,他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前一天快了不少。

晨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露水和腐叶的气味。

脚下的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高,光线也越来越暗,他们进入了青丘山的范围。

秦星河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掏出地图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方向。

他收好地图回头看了看队伍,目光掠过楼清梦的时候飞快地移开了,然后重新迈步往前走。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昨晚那是没办法,困了,自然反应。兄弟之间枕着睡觉怎么了?正常。

"系统,"他小声在心里喊,"我昨晚又枕着他睡了。"

【系统已记录。】

"你说他为什么不叫醒我?他每次都让我枕着,不怕肩膀废了?"

【系统无法判断主角动机。但系统注意到,主角今晨揉肩时,表情并无痛苦或不满。与此相反,存在轻微愉悦迹象。】

秦星河脚步顿了一下,差点被路边的树根绊了个趔趄。

"什么叫愉悦?你一个系统怎么还看出愉悦了?"

【系统观察记录:主角揉肩时嘴角上扬约两息。此为上调和向下的信号组合。在人类行为学中,通常被归类为——】

"行了行了别分析了。"秦星河加快脚步,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墨青色的劲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耳根上的红色被初升的日光遮住了大半。

身后的楼清梦走在队伍中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

肩窝那块布料上还残留着一小块压出来的褶皱,是有人枕了一整夜留下的痕迹。他抬手摸了摸那片褶皱,然后把棉袄的领口往上拢了拢。

南方的山风夹杂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落霞谷,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