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秘境的名额最终定下来了。
玄苍剑宗一共去了六个人。
领队的是秦星河,另外五个名额分别是内门的陈垣和他的两个跟班、一个叫林疏影的内门女弟子,以及楼清梦。
名单公布那天,外门弟子们炸开了锅——有史以来头一回,外门弟子拿到了秘境名额。
秦星河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任务堂交接物资清单,旁边两个内门弟子嘀嘀咕咕地议论:"秦师兄推荐的外门那个……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听说是练剑挺勤快的,但连筑基中期都没到吧?落霞谷那种地方……"
"算了算了秦师兄自有考量。"
秦星河没理会那些议论,把清单核完就出了任务堂。
秋末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意味,吹在脸上像细砂磨过皮肤。
他站在任务堂门口的台阶上拢了拢衣领,今日穿的是件灰蓝色的厚缎直裰,面料比夏天那些轻薄纱袍密实了许多,领口和袖口缝了一圈细密的兔毛镶边,柔软地贴着脖颈和手腕,把寒意挡在外面。
外头罩一件同色系的半长披风,披风的系带在胸前打了个规整的结,末尾缀着一枚小小的墨玉扣。
他往松风院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沿途的树木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几只寒鸦停在上面,歪着头看他一眼又扑棱棱地飞走了。石阶两旁的草都枯了,踩上去干硬而脆。
走到松风院门口的时候,楼清梦正蹲在梧桐树下整理行囊。
一只半旧的行军囊摊在地上,里面塞着换洗衣物、干粮、几瓶丹药、一卷绳索。秦星河送的那瓶薄荷清露被裹在一件棉袍里,塞在行囊最中间的位置。楼清梦正把最后一瓶止血散塞进侧袋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师兄。"
秦星河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行囊,伸手按了按那些衣物的厚度,又翻了翻丹药的种类。止血散、驱虫粉、解毒丹——备得还算齐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东西带够了就好。明日寅时出发,在主殿门口集合,别迟了。"
楼清梦把行囊收口系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他今日穿了件厚实的靛蓝棉袄,外面套一件灰黑色的短褂,腰束得很紧,整个人利落干练。头发也束得比平时高了些,一根深色的布条扎了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衬得眉眼愈发利落分明。
秦星河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小子穿利索了还挺好看的。然后他飞快地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师兄带什么东西了?"楼清梦问。
"我那儿也收拾好了。"秦星河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储物袋,"轻装简行,该带的都带了。"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明日出发的时辰、汇合的地点、路上的行程安排。楼清梦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秦星河说完之后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来,伸手探进袖中掏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来。
锦囊是朱红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枚极小的平安扣图案,针脚细密齐整。他把锦囊递到楼清梦面前:"这个你随身带着。里面是我从藏经阁求的平安符,灵的很,你拿着。"
楼清梦低头看着那只朱红色的锦囊,没有立刻接。他抬眼看了看秦星河,目光比平时深了几分。
"师兄专门去求的?"
"嗯,就前两天。"秦星河把锦囊往他手里一塞,"你别多话,带上就是了。秘境里凶险,你修为还没到中期,多一道保障总是好的。"
楼清梦把锦囊攥进掌心。朱红的缎面贴上他指腹的时候带着秦星河的体温,暖暖的,像一枚小小的火炭。他垂眼看着那只锦囊,嘴角弯了一弯,把它仔仔细细地塞进了贴身的内袋里。
"多谢师兄。我会一直带着。"
秦星河看着他那个动作——把锦囊贴着胸口放进内袋——不知怎的耳根又烫了一下。他赶紧站起来后退半步,干咳了一声:"行了行了,早点休息,明天路上精神好点。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快步走了。走远了才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温热的。
"系统,"他在心里小声说,"我给他求平安符这件事……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宿主认为求平安符这个行为本身超出了师兄弟的范围吗?】
"倒也不是……求平安符很正常,朋友之间也求。但我专门跑藏经阁找长老画符,排了半天的队……"
【宿主为大学室友排过半天的队求平安符吗?】
"你能不能别老拿大学室友举例。"
【系统只是在帮助宿主建立参照系。宿主回避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是回答。】
秦星河闭嘴了。他快步穿过竹林,枯叶在脚下被踩得咔嚓咔嚓响。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整片天空被染成深橘和暗紫交错的颜色,竹影婆娑地摇着,像无数只细长的手在晚风里挥动。
他走到清竹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些。
他进了屋,把披风解下来挂在架子上,把自己摔进椅子里,仰着头望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系统,"他说,"你给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对他有点太好了?好得不太正常了?"
【系统认为,"不正常"的定义取决于宿主自身的认知。宿主若觉得一切行为均在"兄弟情谊"范畴内,那便是"正常"。但系统注意到,宿主此前多次用"大学室友"建立参照系,而每次将当前行为与参照系对比时,宿主均产生了不安情绪。这种不安本身——】
"行了行了知道了。"秦星河打断它,抬手揉了揉脸,"我就是对他好一点,怎么了?他是我以后要抱的大腿,我对他好不是应该的吗。什么不安不安的,我就是怕他以后飞升了忘了我这个师兄,现在多攒攒情分而已。"
【宿主若坚持此解释,系统不再反驳。】
秦星河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漱了。
换了身素白的中衣躺进被褥里,望着窗外被月光照亮的竹影,翻了个身,过了好久才睡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星河就醒了。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天际最东边透出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他翻身坐起来利落地穿衣梳洗,今日选的是件墨青色的劲装,面料是厚实的织锦缎,耐磨抗风,袖口和裤脚都用系带扎紧了,不拖泥带水。外头套一件同色的短甲,甲片是薄薄的青铁锻打而成,不重但足够结实。
腰间系一条阔面的牛皮腰带,别着储物袋和短匕。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利落干脆,跟平日里那个衣袂飘飘的大师兄判若两人。
秦星河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帅。"
他出了门。
晨光还没全亮,天地间是一片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过渡色,远山的轮廓模糊而静谧。
他走到主殿门口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大半。
陈垣站在石阶一侧,穿着一身花哨的暗红色锦袍,腰间的玉带缀满了各色宝石,看着不像去秘境历练倒像去赴宴。
他看见秦星河来了,笑着拱了拱手:"大师兄早。"
秦星河回了礼,目光扫过人群。林疏影站在另一侧,是个面容清秀的女修,穿着利落的青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细剑。
她的两个同伴也都是内门弟子,正低声说着什么。秦星河的目光最后落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
楼清梦站在石阶最下方的角落里,背着他的行军囊,靛蓝的棉袄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看见秦星河的目光落过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位置——那里贴身收着朱红色的锦囊。
秦星河移开了目光。
清虚真人在出发前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服从领队安排、不可私自行动。
秦星河一一应下,然后转身朝山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六个弟子排成一列跟上来,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星河走在最前面,山风灌进领口,他紧了紧短甲的系带。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楼清梦安安静静地跟着,步伐沉稳,行囊在背上微微晃动。他的目光落在秦星河墨青色劲装的背影上——系得很紧的腰带勒出的腰线,被晨风吹起的短甲下摆,后颈露出一小截被衣领遮住一半的皮肤。
楼清梦垂下眼,继续走。
山门的石阶在晨光里一节一节地亮起来。秋风萧瑟,天地辽阔。
落霞谷在南疆,离玄苍剑宗大约三天的路程。他们要在秘境开启之前赶到谷口扎营。这三天,都要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