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星河那晚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望着房梁上模糊的暗影,翻过来翻过去地烙饼。
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色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小方银白的地砖。
他在那片银白里翻过来翻过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白天竹林里那一幕。
楼清梦往前迈了半步,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臂,秦星河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竹叶的清气。
他问"师兄以后对别人也这样吗"的时候,眼神清亮得像溪水底的石头,干干净净地映着秦星河的脸。
秦星河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哼了一声。
"系统,"他小声喊,"你说他今天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宿主指的是什么?】
"就是……他问我对别人是不是也那样的时候,那个眼神。他是不是觉得我对他太好了,怀疑我有什么目的?"
【系统认为宿主不必过度揣测。主角情绪反馈为正面,未检测到警惕或怀疑。]
"那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秦星河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就是那种……那种……我说不上来。反正跟平时不太一样。"
【宿主可以具体描述。】
"就是很认真。比平时认真。他看书的时候眼睛是飘的,练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但今天他看我的时候——"秦星河忽然卡住了,被子底下的脸有点发烫。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片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盖了下来,温温热热的,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算了不说了,反正就是兄弟之间感情深了嘛。"
【宿主要不要把这句话也记录下来?】
"你少来。"秦星河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透气,凉风灌进来,吹在他发烫的脸上,舒服了一点。
他望着窗外竹影摇曳的剪影,喃喃地说:"其实也挺正常的对吧?跟兄弟相处久了,感情深了,看着他就觉得……舒服,想多待一会儿。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跟室友也这样,放假回家还会想他呢。"
【宿主之前是否因室友的一个眼神而失眠整夜?]
"那不一样!"秦星河翻了个身对着墙壁,"我室友不长他那样。"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楼清梦长得好看呗。好看的人谁看了不心跳加速?正常反应。跟是不是兄弟没关系。"
【系统没有反驳。】
"你别不说话,你说话就是认可我。"
【……系统没有认可。只是暂未找到反驳角度。]
秦星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半晌,忽然又翻过来,眼睛亮了一下:"系统,你说他是不是也觉得我长得好看?所以他今天才看那么久?"
【系统无法判断主角心理活动。但宿主似乎期待得到肯定回答。]
"我那是好奇!"秦星河理直气壮,"你想想,我这张脸是原主的,原主本来就长得好看。楼清梦看了我两眼,说不定就是觉得师兄今天穿得挺精神的。换你你也会多看两眼啊。"
【系统不具备视觉功能。】
"你这个系统真没意思。"
秦星河又在床上翻了两圈,最后终于不动了。他仰面躺着,望着头顶被月光照出一小片亮痕的房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明天把剑鞘送过去就行了,别胡思乱想。反正他就是我师弟,我就是他师兄,现在这样挺好的。别搞得跟什么似的。"
他合上眼,强行把脑子清空。竹叶沙沙地响着,像一只温吞的手在轻轻拍着他的背。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迷迷糊糊地滑进了睡梦里。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淡淡的青色痕迹。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吓了一跳。原主这张脸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东西,金丹期的修士别说失眠一宿,三五天不睡也不至于挂相。他翻出一盒原主留下的粉膏,挖了一点在指腹上,仔细地涂在眼下的暗沉处,又拿指腹拍匀了。那粉膏是极细的珍珠粉调制的,抹上之后肤色均匀了不少,不凑近了几乎看不出痕迹。秦星河又往脸上拍了一层薄薄的水粉,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他换了件淡青色的暗花直裰,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了才出门。
今天不打算去找楼清梦了。他去任务堂拿剑鞘,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事要做,给自己找点事干,免得脑子闲下来又开始想有的没的。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余光瞥见一道灰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练入门剑法。秦星河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衣摆翻飞,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正常点。今天不见他,冷静一天。
他走进任务堂的时候,那个圆脸小姑娘看见他就笑:"大师兄来了!剑鞘做好啦!"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细长的青色剑鞘来,双手捧着递上来。
秦星河接过来端详,通体青黑色,表面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鳞纹,在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入手极轻,触感韧而坚实,鞘口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他握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头:"做得很好。多谢。"
小姑娘脸红着说应该的。秦星河把剑鞘收了,转身出了任务堂。
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剑鞘做好了,按道理应该送过去。但今天早上他说了"冷静一天",现在送过去好像又推翻了自己的决定。他在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脑子里两个小人打了半天架——一个说"送了就走又不耽误什么",一个说"说了不见就不见坚持坚持"。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剑鞘揣进袖子里,迈步往松风院的方向走了。
算了。剑鞘是正事。送剑鞘跟冷静不冲突。送了就走,不多待,三句话说完就撤。
他走到松风院门口的时候,楼清梦正从院子里出来。两个人迎面撞上,四目相对,都停了一下。
楼清梦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他看见秦星河的第一眼,目光落在他眼睛下方——哪怕涂了粉膏,晨光里仔细看还是能看见一层淡淡的青痕。楼清梦的目光在那儿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笑着开了口:"师兄来了。剑鞘做好了?"
秦星河从袖中把剑鞘抽出来递过去:"做好了。青蛟皮的,你试试合不合。"
楼清梦接过去,把新剑拔出来往鞘里一套。严丝合缝,轻轻一声脆响卡到位。他握着那柄剑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指腹抚过鞘面上那层光滑的鳞纹,嘴角弯起来。
"很好。谢谢师兄。"
"不客气。"秦星河干巴巴地说。他打算说"那我先走了",但话刚到嘴边,楼清梦就开口了。
"师兄昨晚没睡好?"
秦星河一愣:"什么?"
楼清梦抬起眼看着他。他的目光安安静静的,落在秦星河眼下那片被粉膏盖过的位置上,没有追问,但那个眼神比追问更让人无措。秦星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干笑了一声:"啊,是有点,昨天看游记看晚了,睡迟了。"
楼清梦点了点头,没拆穿。他把新剑挂回腰侧,那柄青蛟皮的剑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泽,跟他藏青色的棉袍配在一起,莫名地协调。
"师兄,"他说,"晚上可以来竹林坐坐。今晚月色应该不错。"
秦星河张了张嘴。他想说今晚有事、想说明天吧、想说看情况。但楼清梦站在梧桐树的光影里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像溪水等着落叶飘下来。
"……行。"秦星河听见自己说。
楼清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温和和地浮在嘴角,像水面被风轻轻吹皱了一下。
秦星河转身走了。走出去好远之后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系统,"他在心里说,"我刚才是不是又心跳快了?"
【是。宿主心跳较正常水平有明显提升。】
"为什么啊!我又没干什么,他就说了句晚上月色好,我心跳什么!"
【系统无法回答。请宿主自行分析。】
秦星河仰头望了望天,秋日的天空蓝得发亮,几缕薄云挂在天边,像是被谁随手抹上去的淡白色痕迹。
"算了,"他低头走路,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应该是昨晚没睡好,身体虚,心跳不稳。对,一定是这样。今晚补个觉就好了。"
他给自己找到了完美的解释,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袖口的淡青色暗花在风中一翻一翻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的波光。
走到竹林边上他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松风院的方向。隔着老远,梧桐树底下的那个藏青色影子已经不见了。
秦星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今晚月色好是吧。行吧。去看看呗。
兄弟之间看个月亮怎么了。正常得很。1
不够看啊,下一章快点来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