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星河回去之后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他试着打坐调息,盘腿在蒲团上坐了不到两炷香就睁开了眼。
又试着翻了翻原主留在书架上的几本剑谱,字倒是都认得,但读了三页不知道讲的什么。
最后他干脆站起来在屋里转圈,从门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门口,把那块青砖地面来来回回踩了四五十遍。
"系统,"他终于停下来,靠着窗框问,"你说他今晚约我去竹林看月亮……是单纯看月亮,还是有别的意思?"
【系统无法判断主角动机。但根据主角一贯行为模式,他极少主动邀请他人共享私人时间。宿主是唯一例外。】
秦星河沉默了两秒,抬手揉了揉后颈,小声嘀咕:"那就是……关系好呗。兄弟之间约着看个月亮,多正常。"
【宿主已多次使用"兄弟"来解释主角行为。系统建议宿主关注一个事实:宿主此前失眠、心跳加速、反复回忆接触细节、提前数个时辰准备赴约——这些是否也在"兄弟"的正常范畴内?】
秦星河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最后理直气壮地回答:"那是因为我这个人重感情,上辈子对朋友也这样。"
【宿主上辈子为朋友提前数个时辰准备赴约,是从何时开始的?】
"……你别问了。"
秦星河扭头去翻衣柜了。
他本来想随便挑一件日常穿的袍子,但手指在那一排衣料上滑过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一件月白色的深衣上。
那件衣裳的面料是极薄的云锦,底色是冷调的月白,袖口和衣摆绣着极淡的银色暗纹,图案像是流云又像是霜花,在光线下隐隐流转。领口开得比寻常道袍略低一些,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线。
秦星河把这件拎出来看了看,犹豫了半秒,放回去了。
换了一件。霜灰色的纱袍,面料也薄,但领口规规矩矩的,袖口收得也窄,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太素了,又换了一件。
最后他穿了件竹青色的交领长衫。那衣裳的料子是细棉混着天蚕丝织的,既有棉的柔软,又有丝的光泽,颜色是极正的竹青,像春天刚抽出来的嫩竹叶。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深墨绿的窄边,腰间系一条同色的丝绦,丝绦的尾端垂下来,缀着一枚小小的青玉环。
秦星河对着铜镜转了转,满意了。
不张扬,不刻意,但看着顺眼。兄弟之间穿得体面点怎么了?正常。
他出了门。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际还剩一线薄薄的橘红,像是被人用笔在天边勾了一道。秦星河穿过竹林的时候,脚下的枯叶被踩得沙沙响,竹影在晚风里摇晃,投在地上交叠出层层叠叠的墨色图案。竹叶的清香混着傍晚的凉意,丝丝缕缕地裹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了两口。
走到那片溪边的空地时,秦星河看见楼清梦已经到了。
他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背对着秦星河的方向,望着远处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山影。铁剑横放在膝头,青蛟皮的剑鞘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幽暗的光。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袍子,秦星河第一次见他穿浅色的衣裳——领口和袖口干干净净的,没有补丁,没有洗旧的痕迹。头发依然用那根木簪束着,但碎发拢得比平时整齐些。
秦星河走到他身后几步,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清梦就偏过头来。
暮色里他的眉眼被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唇角弯着,像是在那儿等着秦星河来已经等了很久了。
"师兄来了。"他说。
"嗯。"秦星河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两人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淌着,晚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水和泥土的气味。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际那一线橘红彻底沉下去之后,暗蓝色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密密地盖满了整个天穹。几颗星先亮了起来,稀稀疏疏地嵌在头顶,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秦星河仰头看着,安静了一会儿。楼清梦也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铁剑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点着青草地上的草尖。
过了好一阵子,月亮从东边的山脊上探了出来。
先是小半圆,银白的边缘贴着黝黑的山脊线,像一块被缓缓掀开的幕布。然后它一寸一寸地升起来,越来越圆,越来越亮,最后完整地悬在了半空中。清辉倾泻下来,把整片竹林镀上了一层银霜,溪水反射着月光,粼粼地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秦星河看着那片碎光,忽然觉得胸口某块地方松了下来。
"好看。"他轻声说。
楼清梦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看月亮。但秦星河注意到他的手从铁剑上拿了下来,垂到了身侧的草地上,离秦星河的手大概只有三寸的距离。
秦星河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仰着头看月亮,脖子都酸了还舍不得低下来。秋夜的月色清冽而润泽,像一层薄薄的水银从天上倾泻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洗了一遍。竹叶的轮廓变得清晰而柔和,每一片叶子都镶着一道银边。
"师兄,"楼清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低低的,"你昨天没睡好,是因为在想什么吗?"
秦星河愣了一下,低下头来。楼清梦正侧着脸看他,月光明晃晃地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排细密的影子。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他看溪水看竹叶看游记里那些奇异的风景一样,单纯地、专注地落在秦星河的脸上。
"……没有啊,"秦星河干笑了一声,"就是睡不着。"
"想什么了?"
"就……乱想呗。"秦星河挠了挠头,避开他的目光,"东想西想的,没什么具体的。"
楼清梦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空那轮明月。
又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溪面上掠过来,带着水汽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秦星河瑟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说要回去。他靠着那棵老竹的树根坐着,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月亮发呆。
楼清梦忽然侧过身来。
他抬手,把搭在膝上的铁剑挪到了另一侧,然后往秦星河这边靠近了半寸。两人之间的那一臂距离被收窄了大半。秦星河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隔着衣料隐隐地传过来,不烫,但暖的。
"夜风凉。"楼清梦说。他说话的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没有说"师兄你冷吗"也没有问"要不要我陪你坐近些",他就只是往这边靠了靠,自然地,像溪水往低处流。
秦星河的脑子空白了两三息。
然后他"嗯"了一声,没躲,也没动。楼清梦的肩膀贴着他肩膀的位置,隔着两层面料,温度清晰而柔和地渗过来。秦星河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位置好像比刚才暖和了不少。
月色铺了满地。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靠着老竹坐在溪边,肩膀挨着肩膀,中间只隔了两层布料的厚度。秦星河望着天,楼清梦也望着天。溪水哗哗地流,竹叶沙沙地响,月光无声地落下来。
秦星河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月亮已经从东边山脊挪到了正头顶,竹影的方向也变了。秦星河的眼皮开始发沉,连着失眠几晚的困意终于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往上托。他不由自主地往暖和的方向靠了靠——那个方向是楼清梦的肩膀。
他靠着靠着就闭上了眼。
楼清梦微微偏过头来。
秦星河的头枕在他肩窝里,呼吸匀长而绵软,睫毛在月光下投着一排细碎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竹青色的衣领微微歪斜了,露出脖颈侧面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皮肤。
楼清梦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极慢地抬起手,用指背碰了碰秦星河鬓角边的碎发。那一触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激不起来。
秦星河没有醒。
楼清梦收回手,垂下眼睫,把肩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枕着他的人睡得更舒服些。然后他重新望向头顶那轮明月,嘴唇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月亮挂在天上。竹叶沙沙地响。秦星河枕着他睡着了,呼吸一深一浅地拂过他的领口。
楼清梦觉得这一夜可以再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