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顾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长条红木桌两侧坐满了人。顾家旁系的几位叔伯、集团几位元老级董事悉数到场。气氛不同于往常的董事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审视与试探交织的暗流。
林薇安静静坐在顾霆渊右手边第二个位置——那是他今早特意让钟叔转告她“务必出席”时指定的座位。她穿着一身烟灰色的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低髻,妆容淡而精致。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几份文件,那是她这段时间对基金会筹备方案做的详细规划。
坐在顾霆渊左手边的,是他三叔顾振华,一个年近六十、眼神精明的男人。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中的紫砂茶杯。
“人都到齐了。”顾霆渊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开始吧。”
前半小时是常规的季度财报分析。直到汇报结束,顾振华忽然清了清嗓子。
“霆渊啊,有个事,几位叔叔伯伯私下聊了聊,觉得还是该在会上提一提。”他笑容和蔼,目光却扫过林薇安,“是关于咱们集团最近的一些...人事安排。”
顾霆渊背靠座椅,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三叔请讲。”
“咱们顾氏,能有今天的基业,靠的是规矩。”顾振华放下茶杯,“用人,尤其用自家人,更得讲究个分寸。我知道,老夫人疼惜孙媳妇,年轻人嘛,想做事是好事。但直接介入‘云麓庄园’这样的核心项目,是不是...欠考虑了?”
话音落地,几位元老交换了眼神。
林薇安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神色未变。她抬眼看向顾霆渊,发现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放松的姿势,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光。
“三叔指的是?”顾霆渊问。
“就是上个月,庄园土壤数据那件事。”坐在顾振华下首的四叔顾振业接话,语气更直接些,“我听说,是这位...侄媳妇发现的‘疑点’?然后才有了后面的调查?”
他刻意加重了“侄媳妇”三个字,透着疏离。
“确有此事。”顾霆渊坦然承认,“林顾问的专业判断,避免了集团至少八位数的潜在损失。相关报告和后续处理记录,会后可以调阅给各位查看。”
“专业?”顾振华笑了,“霆渊,不是三叔多嘴。薇安是学植物的不假,但商场上的事,尤其是涉及这么大额投资的项目,光靠书本知识可不够。万一判断失误,或者...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这份‘专业’,造成的损失谁来承担?”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林薇安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怀疑,也有单纯的看好戏。她深吸一口气,在顾霆渊开口前,率先抬起了头。
“顾董。”她声音清晰,用的是职场称呼,“关于土壤数据的分析报告,我附上了七篇国际权威期刊的相关论文索引,以及过去五年当地气象局和农业部门的公开数据作为交叉验证。所有推测都有数据支撑,并非凭空臆断。”
她说着,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复印件,推向桌子中央:“这是当时提交的完整报告副本。如果有任何一处逻辑或数据问题,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专业质询。”
顾振华瞥了眼报告,没有去接,反而看向顾霆渊:“你看,年轻人就是气盛。我们不是质疑她的报告,是说这个程序——这么重要的事,是不是应该先经过项目组集体论证,再往上汇报?直接越级,容易打乱管理秩序啊。”
这话更毒,暗指她不懂规矩、恃宠而骄。
顾霆渊终于动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刚才还有些细微议论声的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第一,”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落盘,“发现报告数据异常后,林顾问第一时间向我口头汇报。是我下令暂停项目拨款,并授意她进行秘密核查。程序上,完全合规。”
“第二,之所以没有经过项目组,是因为当时已有确凿证据表明,项目组内部存在被收买的人员。打草惊蛇的后果,各位应该清楚。”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振华脸上,“三叔刚才提到‘别有用心’。我想请教,避免集团损失,揪出内部蛀虫,这算是什么‘用心’?”
顾振华脸色微变:“霆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三叔是什么意思?”顾霆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锋利,“是觉得我顾霆渊连判断身边人是否可信的能力都没有,还是觉得,奶奶亲自认可、且用实际能力证明过自己的人,不配在顾氏有一个发挥所长的位置?”
“这...”顾振华一时语塞。
一直没说话的二叔公,顾家辈分最高的顾长河,此时缓缓开口:“霆渊,振华也是为集团着想。薇安毕竟年轻,又是...刚进家门。有些事,循序渐进比较好。”
“二叔公说得对。”顾霆渊忽然话锋一转。
众人一愣。
只见他从手边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企划书,推到会议桌中央。
“所以,我今天正式提议,由林薇安全权负责筹建并运营‘顾氏家族公益基金会’。基金会独立运营,初始资金由我个人出资,不与集团主营业务捆绑。主要方向,是资助女性职业教育和传统文化传承。”
他看向林薇安,眼神深邃:“这是她过去一个多月,在完成庄园项目辅助工作之余,独立完成的全部筹建方案。从架构设计、资金管理流程、项目筛选标准,到长期战略规划,共一百二十七页。各位可以看看。”
企划书被传递开来。纸张翻动声中,几位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董事,脸上渐渐露出惊讶之色。方案之详尽、思路之清晰、财务模型之严谨,远超他们对一个“豪门新妇”的预期。
顾振华快速翻了几页,脸色有些难看,却找不到明显的攻击点。
“基金会是个好事。”四叔顾振业勉强道,“但让一个完全没有管理经验的人负责...”
“经验是积累的。”顾霆渊再次打断,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在座的各位,谁是一出生就会管理企业的?顾氏用人,向来只看能力和结果。庄园项目的结果,已经证明了她具备敏锐的风险嗅觉和扎实的专业能力。这份基金会方案,证明了她具备系统规划和执行的潜力。”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形在灯光下拉出极具压迫感的影子。
“今天这个会,原本只是常规会议。既然三叔提到了人事安排,那我就借此机会正式宣布:林薇安女士,将出任顾氏家族公益基金会首任理事长。这不是提议,是决定。”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顾振华铁青的脸上。
“奶奶已经点头。初始资金五千万元,明天到账。基金会独立运营,定期向家族理事会汇报即可。各位叔伯如果仍有异议——”
他停顿一秒,声音冷了几分。
“可以保留。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薇安望着顾霆渊挺直的背影,胸口涌起一阵滚烫的热流。那不是单纯的感动,而是一种被坚定选择、被毫无保留托付的震撼。他不仅挡下了所有明枪暗箭,更在众人面前,为她铺就了一条通向真正独立的道路。
顾振华张了张嘴,最终在顾霆渊冰冷的注视下,什么也没说出口。
“散会。”
顾霆渊收回目光,转身时,极其自然地伸手,轻轻按了按林薇安的肩膀。
“林理事长,”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里面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你的办公室在三十八楼,下午钟叔会带你去看。从明天起,你有得忙了。”
薇安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轻轻点头。
“我不会让你失望。”她说。
“我知道。”他唇角微扬,“不然,我今天不会说这些话。”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将一室复杂的目光留在身后。长廊的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薇安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躲在顾家羽翼下求生的孤女。
她是林薇安,是顾氏家族公益基金会的理事长。
是顾霆渊亲自赋予荆棘,也亲手为其加冕的,并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