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顾宅书房依然亮着灯。
薇安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冷光映照着她紧锁的眉头。屏幕上是母亲林婉秋生前最后一年半的医疗记录汇总表——或者说,是能查到的部分记录。
“这不对。”她低声自语,手指在表格上来回滑动。
从病历系统调取的记录显示,母亲在去世前十八个月被确诊为晚期胃癌,此后经历了三次化疗、两次靶向治疗。病程记录详细,用药清单完整,看起来就是一份标准的晚期癌症治疗档案。
但薇安清楚地记得,母亲最后半年表现出的症状,与胃癌并不完全吻合。
她调出沈清辞发给她的那篇关于罕见植物毒素的论文。论文中提到,某种生长在南亚雨林中的藤蔓植物提取物,若微量长期摄入,会导致神经系统损伤、免疫系统紊乱,其症状极易被误诊为癌症晚期恶病质。
其中最关键的鉴别点之一,是患者会出现周期性的视觉异常——看见“彩色光圈”,这在普通胃癌患者中几乎不会发生。
薇安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母亲去世前三个月,确实曾对她说过:“安安,妈妈今天又看见彩虹了,就在天花板上。”那时她以为母亲是化疗副作用产生的幻觉。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论文中描述的“视觉光晕现象”。
她重新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这几个月来整理的所有线索:母亲日记残页上模糊的药物名称、护士闺蜜提到的“王美琳频繁探视”、资金流向中那笔支付给“鑫诚”公司的可疑款项……
所有这些碎片,都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母亲的死,也许不是疾病那么简单。
“缺少最关键的最后六个月详细诊疗记录。”薇安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笔尖几乎戳破纸页。
电子病历系统中,母亲去世前六个月的记录异常简略,只有每次就诊的日期和“继续治疗”四个字,具体用药、检查结果、主治医生查房记录全部缺失。问询医院方面,答复是“系统升级导致部分历史数据丢失”。
这种解释,在专业人士眼中简直漏洞百出。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薇安没有抬头。
钟叔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盅温热的燕窝和一杯参茶。“太太,少爷交代您别熬夜太晚。”他将托盘放在书桌旁,“另外,这是您要的东西。”
钟叔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
薇安终于抬起头:“这是什么?”
“老夫人让我转交给您的。”钟叔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当年负责照顾您母亲的一位护工的联系方式。这位护工三年前已经退休回老家了,老夫人说……她或许记得一些医院里的人不记得的事。”
薇安心脏猛地一跳。她接过文件袋,手指有些发颤:“奶奶她……”
“老夫人一直记挂着。”钟叔微微鞠躬,“她说,真相或许沉重,但有权利知道的人,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钟叔离开后,薇安迫不及待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有一个名字“周秀娟”和一个四川某县城的地址电话,字迹苍劲有力,是顾老夫人的亲笔。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这位于护工人很正直,当年因为坚持按规操作,得罪过科室主任。你联系时,提我的名字。”
薇安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这个时间给陌生老人打电话太不礼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纸条小心收好。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那些缺失的记录上,一个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形。
第二天上午九点,薇安独自驱车来到母亲曾经就诊的市第一医院肿瘤科。她没有预约,也没有联系任何人,就像普通患者家属一样坐在候诊区。
她观察着护士站的工作流程,注意到来往的医生护士胸牌上的姓名,默默记下几个看起来资历较深的面孔。候诊区电视上播放着医院宣传片,重点介绍着肿瘤科“全数字化病历系统”和“二十年无数据丢失”的成就。
讽刺的是,母亲的数据正是在这样一个“先进”的系统中“丢失”的。
等了约四十分钟,一位中年女医生从诊室出来叫下一个号。薇安立刻起身,装作匆忙的样子与医生擦肩而过,手中的文件袋“不小心”掉落,里面的纸张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薇安连忙道歉蹲下收拾。
女医生也停下脚步帮忙捡拾。薇安趁机抬头,看到她胸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 李敏”。
“李医生,实在不好意思。”薇安露出歉意的笑容,“我是来帮我母亲调取旧病历的,她几年前在这里治疗过,但系统里有些记录找不到。”
李医生整理白大褂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自然:“哦,这样啊。你可以去病案室申请,如果是系统问题,他们会有备份。”
“我去过了。”薇安垂下眼睛,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无助,“病案室说时间太久,可能找不到了。可我母亲最后半年的治疗情况对我们家很重要……”
她抬起眼,直视李医生:“我母亲叫林婉秋,2016年在这里治疗胃癌。李医生,您当时在这个科室吗?会不会有点印象?”
李医生的表情明显僵硬了。她快速扫视四周,压低声音:“林婉秋?那个……很漂亮的女士?”
“您记得她?”薇安的心跳加速。
“有点印象。”李医生语速很快,“但我不是她的主管医生。她当时是刘主任亲自负责的病例。抱歉,我还有病人。”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薇安站在原地,看着李医生匆忙的背影,眼神逐渐冷冽。
刘主任。全名刘建明,肿瘤科前主任,三年前突然提前退休,据说是“身体原因”。而现在,这位刘主任的联系方式在任何公开渠道都找不到,仿佛人间蒸发。
回到车上,薇安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纸条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薇安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一个略带口音的女声传来:“喂,哪位?”
“请问是周秀娟阿姨吗?”薇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是我。你谁啊?”
“我叫林薇安,是顾老夫人介绍我联系您的。我母亲……曾经是您照顾过的病人,叫林婉秋。”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林女士的女儿?”周秀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你现在才来找?”
这句话让薇安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周阿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知道我母亲的事对吗?”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换了个地方说话。
“孩子,电话里不方便。”周秀娟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下个月会来市里看我女儿。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们见面谈。但你要答应我,不要提前告诉任何人,包括医院的人。”
“我答应您。”薇安毫不犹豫,“时间地点您定,我怎么联系您?”
“我会用这个号码给你发短信,用我孙女的名义,说‘阿姨约逛街’。”周秀娟快速说道,“见面前一天我会联系你。还有……孩子,保护好自己。你母亲是个好人,她不该那么早走的。”
电话挂断了。
薇安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车窗外,医院的白色大楼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那里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启动车子,驶离医院。后视镜里,肿瘤科大楼越来越远,但薇安知道,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只是她没注意到,医院停车场另一侧,一辆黑色轿车里,有人正举着手机,对着她的车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很快被发送出去,附言是:“目标今天独自来医院肿瘤科,停留约一小时。已引起注意。”
手机那头回复迅速:“盯紧。必要时,可以采取手段让她知难而退。”
黑色轿车悄然跟上薇安的车辆,保持着一个不起眼的距离。
而此刻的薇安,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周秀娟话中的深意,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比她想象中更危险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