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的玻璃花房里,午后的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淡金色。林薇安坐在角落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
距离沈清辞约她见面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与顾霆渊的聊天记录——今早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书房窗台上那盆龙舌兰新长出的尖刺,配文只有两个字:“很顽强。”
她的唇角不自觉勾起,随即又抿成直线。这种时刻的柔软让她警惕。母亲的日记残片、顾老夫人凝重的神情、还有那些指向不明的资金流向……她不能沉溺在暂时的安宁里。
“抱歉,等很久了吗?”
清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沈清辞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在对面坐下时带来一阵淡淡的雪松与书卷气。
“没有,正好看看这些新培育的蔷薇品种。”薇安收起手机,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学长说有重要的事?”
沈清辞没有立即回答。他招手让服务生换了两杯热茶,待四下安静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薇安,你上次让我帮忙查的那种药物代谢特征……我托国外的导师和几位毒理学专家做了交叉比对。”
薇安的心脏猛地一跳。那是她从母亲日记残片上辨认出的模糊词条之一。
“结果呢?”
“没有完全匹配的常见药物。”沈清辞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棘手问题时的习惯动作,“但是,我导师团队的一位老教授——他专攻植物毒素与病理学——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他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打印的英文论文,翻到用荧光笔标记的一页。上面是复杂的化学式和病理切片图。
“你看这里。”沈清辞指向一段文字,“这种从‘幽灵百合’中提取的生物碱,在人体内代谢后会产生类似你描述的特征性代谢产物。它非常罕见,因为幽灵百合主要生长在南美特定海拔的云雾林中,国内几乎不流通。”
薇安接过论文,那些专业术语在她眼中跳动。她快速浏览摘要和结论部分,植物学背景让她迅速抓住关键点:“长期低剂量摄入会导致进行性神经功能损伤、免疫力下降,最终多器官衰竭……临床症状与晚期某些癌症或免疫系统疾病极为相似。”
“对。”沈清辞的声音更沉了,“而且最可怕的是,常规毒物筛查很难检测到它。除非专门针对这种生物碱做分析。”
玻璃花房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薇安的手指捏紧了纸张边缘,指节泛白。
“学长,”她抬起头,目光如冰,“我母亲最后的症状……是进行性肌无力、频繁感染、肾功能逐渐衰竭。医生当时的诊断是‘不明原因的免疫系统崩溃’。”
沈清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文件袋里又取出一张照片——那是一份手写病历记录的翻拍,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
“这是我通过特殊渠道找到的、十五年前南美一家医院收治的病例。一位植物学家在当地误食了掺有幽灵百合粉末的食物。”他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病程记录和你刚才描述的,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空气凝固了。
薇安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得像擂鼓。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论文上,那些化学式扭曲成狰狞的图案。
“国内谁能弄到这种植物?”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普通人几乎不可能。”沈清辞收起所有资料,重新装回文件袋,推到薇安面前,“但如果是植物园、研究所、或者某些有特殊渠道的私人收藏家……微量获取是有可能的。幽灵百合的干燥粉末,一克就足以在数月内让一个健康成年人走向衰竭。”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它无色无味,混入食物或饮水中很难察觉。”
薇安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母亲最后那段日子的画面——日渐消瘦的手腕,勉强挤出的笑容,还有那双总是温柔看着她的眼睛……以及王美琳那时常送来的“特别熬制的补汤”。
“薇安,”沈清辞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只是一个可能性。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比如你母亲完整的医疗记录、她最后半年接触过的所有食物药物清单……”
“医疗记录丢失了。”薇安睁开眼,眸子里淬着寒光,“医院说,她最后半年的诊疗档案‘因系统故障无法调取’。”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结论:这不是巧合。
沈清辞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联系那位老教授。他退休前曾在国际刑警组织担任毒理学顾问,知道如何合法地获取和固定这类证据。”
“代价呢?”薇安直截了当地问。她太清楚学术圈的人情往来。
“他希望有机会研究幽灵百合的抗癌潜力——当然是在绝对安全和伦理的前提下。”沈清辞苦笑,“老学者对知识的执着,有时候让人不知该敬佩还是担忧。”
薇安将文件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托特包内层,拉上拉链。这个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封存一个时代的秘密。
“学长,谢谢你。”她站起身,目光越过玻璃花房,看向远处那片母亲最爱的蔷薇圃,“这些资料和渠道对我非常重要。至于报酬……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那位教授的帮助,他的研究经费可以由我名下的基金会赞助。”
沈清辞也站起来,欲言又止。
“还有事?”薇安察觉他的犹豫。
“薇安,”他最终还是开口,语气是纯粹的担忧,“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你现在调查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危险。对方既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就不会容忍秘密被揭开。”
她转过身,午后的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有那么一瞬间,沈清辞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在植物标本室里认真做笔记的少女,但下一秒,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已是不属于学生的冷冽锋芒。
“我知道危险。”薇安的声音很轻,却像淬火的钢,“但我母亲躺在病床上慢慢枯萎的时候,那些人想过危险吗?”
她没有等沈清辞回答,径直朝花房外走去。在推开门前,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学长。以后这类见面,尽量不要选在这么安静无人的地方。你和我……都应该更小心些。”
玻璃门轻轻合上。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薇安的身影穿过阳光斑驳的小径,渐行渐远。他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推文件袋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
他想起今早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邮件里只有一张模糊的偷拍照,是他上周和薇安在咖啡馆讨论基金会项目时的画面,附言只有一句:“沈教授,学术纯粹,勿涉浑水。”
他没有告诉薇安这件事。
有些风雨,如果注定要来,他希望能为她多挡一会儿,哪怕只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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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薇安靠在座椅里,文件袋被她紧紧抱在胸前。
手机震动,顾霆渊发来消息:“晚上七点家宴,二叔一家回国。准备一下。”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需要我扮演什么角色?”
几乎是立刻,他的回复跳出来:“做你自己。但有件事——二叔对稀有植物收藏有癖好,他的私人温室里据说有不少‘特别’品种。”
薇安的手指收紧。
顾霆渊的下一条消息紧随而至:“你可以‘好奇’地问问。”
她没有再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夕阳开始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血橙与暗紫交织的颜色。
做她自己?
那个在母亲葬礼上哭到晕厥的林薇安已经死了。
那个在继母刁难下默默隐忍的林薇安也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是从荆棘丛中爬出来、身上还带着刺的林薇安。而如果沈清辞的警示是真的……那么她即将面对的,不是荆棘,而是淬毒的藤蔓。
车子驶入顾宅所在的林荫道。薇安打开文件袋,再次看向那张幽灵百合的照片——纯白色的花瓣近乎透明,形态优雅如天使的裙摆,根茎处却渗出暗色的汁液。
美丽而致命。
就像这个豪门世界里,太多披着华美外衣的东西。
她将照片放回包内最隐秘的夹层,深呼吸,调整好表情。当司机为她拉开车门时,走下来的已经是顾太太林薇安,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却结着永不融化的冰。
钟叔在门口迎接:“太太,少爷在书房等您。”
薇安点头,踏上台阶时忽然问:“钟叔,家里有关于植物鉴赏或者毒物学的藏书吗?”
老管家面不改色:“老爷在世时收藏过一些。需要我整理出来送到您书房吗?”
“麻烦您了。”薇安微笑,“我想多了解一些……有趣的知识。”
她转身走向主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每一步,都离那个黑暗的核心更近一步。
每一步,也都离当年那个无助的女孩更远一步。
夜幕即将降临,而真正的狩猎,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