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冲出金光洞,风火轮碾过云层,拖出赤红的尾焰,像一道溃逃的流星。
他不知该去往何处。陈塘关?那满是凡人敬畏目光的地方只会让他更烦躁。天宫?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更令他作呕。
最终,他落在了东海之滨一处最荒芜的礁石崖上。下方,就是他昔日闹海,抽了敖丙龙筋的地方。海水依旧腥咸,带着龙族特有的、令他如今五脏六腑都绞紧的气息。
“啊——!”
他再压抑不住,仰天发出一声咆哮,声音嘶哑,裹挟着滔天的戾气和无处宣泄的痛苦。火尖枪猛地横扫,狂暴的烈焰轰在嶙峋的礁石上,炸得碎石纷飞,如同他此刻崩裂的神魂。
灵珠子……
大莲藕……
小龙女……
守护……
杀戮……
前世与今生的画面疯狂交错、撕扯。他看见自己将那颗龙蛋小心翼翼拢在掌心,用元神之光温柔包裹;转眼又看见混天绫毫不留情地贯穿那素白的身影,鲜血在她胸前洇开,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听见自己魂飞魄散前那一声满足的叹息;转瞬又被她气若游丝、带着血泪的质问取代——“哪吒……你记不记得……”
记得?哪吒,看着我认得我,记得要想我啊!什么顺应天命什么拯救苍生我只要你还活着!,哪吒我回来了,这一幕幕的,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被强行唤醒的记忆,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倒钩,狠狠刮搔着他的神经。他记得护住她时元神被寸寸撕裂的剧痛,更记得……混天绫穿透她身体时,那瞬间传来的、令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触感!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他死死攥着火尖枪,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枪身嗡鸣,仿佛也在承受主人那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混乱。
他恨!恨这操弄命运的造化!恨那场让他遗忘一切的大劫!更恨他自己!恨自己为何偏偏是灵珠子转世!恨自己为何要对龙族、对东海抱有那般深刻的偏见!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一点,哪怕早一瞬想起!
如果早一点……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没有如果。
事实就是,前世她是他用命护下的人,今生被他亲手钉穿胸膛。
这认知带来的痛苦,远比当初剔骨剜肉,更胜千倍万倍!
他猛地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额间象征着他神格的金丹纹路明灭不定,周身仙灵之气紊乱暴走,引得脚下海浪翻涌,天空乌云汇聚,电闪雷鸣。
他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的兽,被前世的债与今生的罪,撕扯得遍体鳞伤,无处可逃。
——
金光洞内,敖倾在太乙真人精心的调理下,伤势暂时稳定下来。心口那截莲藕顽强地维系着她的生机,属于哪吒的纯净灵力在其中缓缓流淌,与她本身的龙息艰难地融合,带来一阵阵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这感觉,很像很久很久以前,被灵珠子温养在掌心时,那种无与伦比的安全与温暖。
可如今,这温暖却来自一道几乎将她置于死地的伤口。
何其讽刺。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太乙真人以法力轻轻按住。
“小龙女,莫要妄动。你心脉初愈,龙珠未稳,还需静养。”老神仙看着她,目光复杂,带着一丝怜悯,“那孽徒……他方才神魂激荡,记忆复苏,需得时间消化。”
小龙女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想起来了。
终于想起来了。
可这重逢,这相认,代价是她险些魂飞魄散,是他近乎崩溃的逃离。
没有喜悦,只有更深、更沉的悲哀,如同这东海最深的海沟,冰冷彻骨,不见天日。
“真人,”她开口,声音依旧虚弱沙哑,“他……恨我吗?”
恨我成了龙族的公主,恨我的父王水淹陈塘关,恨我……让他记起了那般不堪回首的前世?
太乙真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他恨的,或许是他自己。”
小龙女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她宁愿他恨她。
恨,是明确的,是炽烈的,是可以针锋相对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血海深仇,隔着轮回遗忘,隔着那截嵌入她心口的、他的骨血,彼此折磨,无处话凄凉。
洞外,隐隐传来东海龙族愈发愤怒的咆哮和撞击结界的声音。父王他们,定是知道她在此处了。
可她此刻,却连一丝回到那冰冷龙宫的力气和念头都没有。
这里,有他的气息。
这维系着她性命的莲藕,是他给的。
这算什么呢?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
她不知道。
心口那莲藕扎根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比伤口本身的疼痛,更钻心,更难以忍受。
——
哪吒在礁石崖上不知枯坐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海平面被晨曦染上一层凄冷的金边。
他体内的暴走稍稍平息,但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和空洞。
他站起身,脚下风火轮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他该回去,回金光洞。
他必须面对她。
可当他再次踏入洞中,看到的,却是小龙女背对着他,蜷缩在云床上的单薄身影。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微弱,肩头却在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
太乙真人不在洞内。
哪吒的脚步僵在原地。
他想靠近,想触碰她,想确认她还活着,想……为那穿心一绫说一句迟来的抱歉。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前世他是灵珠子,可以毫无保留地用生命去温暖她。
今生他是哪吒,是双手沾满她同族鲜血、险些亲手杀了她的刽子手。
他还有什么资格?
混天绫静静缠绕在他臂间,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鲜血的温度和气息。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那柔软的红绫。
就是这东西,贯穿了她的胸膛。
就是这东西,差点让他永远失去她……两次。
一次在遗忘的过去,一次在血淋淋的现在。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如同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他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
只是默然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金光洞,将自己隐没在洞外清冷的晨雾里。
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
守护她?
他还有这个资格吗?
他配吗?
这个问题,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缠绕着他,恐怕此生此世,都再难解脱。
而那截融入敖倾心口的莲藕,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绝望而矛盾的心绪,在她沉睡的躯体里,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如同心碎般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