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没有再踏入金光洞。
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伫立在洞外最陡峭的一处山崖上,任凭罡风吹拂他赤红的衣袍,脚下是翻涌的云海,隔绝了下界东海龙族不绝于耳的怒骂与叫阵。
他听得见。
他也听得见洞内,她偶尔因伤痛而压抑的、细弱的呻吟。
每一次那声音传来,都像有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口那处并不存在的伤口,比剥离莲藕本源更甚的绵密痛楚,便蔓延开来。
太乙真人出来过几次,看着他徒弟这般模样,只是摇头叹息,递过去一壶清心净火的仙酿。“她心脉上的莲藕,与你同源同感。”老神仙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回了洞府。
同源同感。
哪吒握着那冰凉的酒壶,指节泛白。
所以,她每一次呼吸带来的抽痛,她龙珠黯淡带来的无力,甚至她梦中无意识蹙眉时的心悸……他都能隔着这段距离,清晰地、一分不差地感受到。
这算什么?
是惩罚吗?让他亲身体会她所受的每一分苦楚,提醒他,他亲手造成了这一切。
他仰头灌下那辛辣的液体,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囊的冰冷。
洞内,小龙女的情况并未如预期般好转。
那截莲藕虽护住了她的心脉,却与她的龙族本源产生了剧烈的排斥。仙灵之气与龙息在她体内冲撞,如同两军对垒,将她本就脆弱的身躯当成了战场。
她时常在昏睡中惊醒,浑身冷汗,心口处那莲藕扎根的地方,一阵阵撕裂般的痛,伴随着诡异的、属于哪吒的灵力灼烧感。她分不清这痛是来自她的伤,还是来自……他。
她偶尔能感觉到,洞外那股熟悉而压抑的气息。她知道他在。
可他从不进来。
一次也没有。
这比他用混天绫贯穿她时,更让她感到绝望。那时的痛是纯粹的,是敌人给予的。而现在的痛,却混杂着前世温暖的记忆,今生冰冷的现实,以及这维系着她性命、却来自他的“馈赠”,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无休止的凌迟。
“啊——!”又一次剧痛袭来,小龙女蜷缩在云床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那痛楚来自心口,却又仿佛牵连着灵魂,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几乎在同一时刻,洞外的哪吒猛地弯下腰,火尖枪深深插入地面,支撑住他瞬间脱力的身体。心口传来一模一样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绞痛,伴随着她痛苦压抑的喘息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他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他感受到了。
如此真切。
这就是她正在承受的。
因为他。
“呃……”他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明明没有任何伤口,却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太乙真人的话——“同源同感”。
原来,共享的不止是生机,还有……痛苦。
一种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如果他让自己更痛一些,是不是……她就能好受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自毁的狠厉,猛地抬手,并指如刀,蕴含着狂暴灵力的指尖,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左肩狠狠刺下!
“噗嗤!”
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崖上显得格外清晰。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赤色的衣衫,留下更深的暗红。
剧烈的疼痛从肩胛传来,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然而,几乎就在他自伤的同一瞬间,洞内敖倾那压抑的痛呼声,竟真的微弱了下去!那令他揪心的、来自同源莲藕的撕裂感,似乎也因这外来的、更尖锐的疼痛干扰,而暂时得到了些许缓解?
有用!
哪吒喘着粗气,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肩膀,嘴角竟扯出一抹扭曲而惨淡的笑意。
原来……这样能帮她。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洞内传来她痛苦的声息,每当那同源共感的绞痛折磨着她(也折磨着他)时,洞外的山崖上,便会多出一道新的伤口。
有时是手臂,有时是腰腹,有时是用法力震荡自己的经脉。
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笨拙地、绝望地,试图分担她的痛苦。
他不敢进去看她,不敢面对她那双盛满前世今生悲恸的眼睛。他只能用这种沉默的、血淋淋的方式,守在这洞外,与她共同承受这由他亲手种下的、无尽的苦果。
而洞内的小龙女,在一次次痛楚的间隙,偶尔能感觉到那莲藕传来的、一阵阵并非源于她自身的、更尖锐剧烈的刺痛。那痛楚陌生而狂暴,带着哪吒独有的、桀骜又绝望的气息。
她起初不明所以,直到某次剧痛间歇,她挣扎着望向洞口方向,隐约嗅到一丝极淡极淡的、被风送来的血腥气。
一个荒谬又令人心碎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他……
难道他……
她猛地抬手捂住嘴,泪水瞬间决堤,比身体上的任何一次疼痛都来得汹涌。
不要……
哪吒,不要这样……
她宁愿独自承受这剔骨剜心之痛,也不要他用这种方式来“陪伴”!
可她发不出声音,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体内的伤势,眼前一黑,再次陷入昏沉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她仿佛又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清俊的灵珠子,将小小的龙蛋护在怀中,眼神温柔而坚定。
为什么……
为什么前世用命护她的人,今生却要和她一起,坠入这无边无际的、互相折磨的炼狱?
这藕断丝连的孽缘,这血泪交织的相守,比任何直白的伤害,都更残忍,更让人……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