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

那截被她死死攥住、染满龙血与泪痕的混天绫，倏地从她胸口抽离，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在幽蓝的海水中绽开一朵凄艳的花。

她像一片失了根的浮萍，轻飘飘地向后倒去，素白的衣裙在海流中散开，墨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浮动。胸口那个狰狞的窟窿，仍在汩汩涌出鲜血，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一片淡红。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片冰冷的海水里。

哪吒站在原地，脚下风火轮的烈焰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混天绫乖顺地回到他腕间，那上面属于她的血还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一路烫进心里去。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感攫住了他，比当初剔骨剜肉时更甚。

她最后那双眼睛，那里面盛着的不是恨，不是惧，而是一种……万念俱灰的确认。

她确认了他不记得。

确认了那段被她珍若性命的前尘，于他，不过是疯言疯语。

“大莲藕……”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股陌生的苦涩。师尊似乎提过，说他是灵珠子转世，身负天命，需历劫杀伐。他从未放在心上。前世如何，与他何干？他是哪吒，只活今生，快意恩仇。

可为什么，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血泪，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去撬动一扇他从未察觉、尘封万古的门？

“三太子！”身后传来部将谨慎的呼唤，“这妖龙已伏诛，是否将其尸身带回陈塘关，以儆效尤？”

哪吒猛地回神，戾气瞬间重新盈满眼眸，将那丝不该有的恍惚狠狠压了下去。他转头，火尖枪直指那部将，声音冷得像冰：“谁告诉你她死了？”

部将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末将失言！只是她气息已绝……”

“闭嘴！”哪吒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具缓缓下沉的、了无生息的躯体上。

气息已绝？

不。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有些话，必须问清楚。这荒唐的、搅得他心神不宁的“前世”，必须有个了断！

他身影一动，已出现在小龙女身旁，伸手揽住了她冰冷的腰肢。触手一片冰凉滑腻，带着龙族特有的微腥血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仿佛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若有若无的清灵之气。

这气息……

他眉头紧锁，不再犹豫，脚下风火轮烈焰暴涨，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冲破海水，径直朝着远方那座他平日最厌恶踏足的、仙气缭绕的岛屿而去——

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正在蒲团上打坐，忽觉洞外煞气冲天，伴随着风火轮的轰鸣。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拂尘一摆，洞门自开。

下一刻，哪吒抱着一个血人儿闯了进来，周身杀气未散，眼神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师父！救她！”

太乙真人目光落在敖倾胸口那致命的创伤上，又看了看哪吒腕间尚未完全褪去血色的混天绫，花白的眉毛抖了抖：“孽徒！你又造杀孽！这东海龙女……”

“她不能死！”哪吒打断他，将敖倾轻轻放在一旁的云床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与他性情全然不符的小心，“师父，她用混天绫自戕前，对我说了些……胡话。”

太乙真人走近，指尖凝起一团柔和仙光，探查敖倾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心脉尽碎，龙珠黯淡，魂魄将散……哪吒，你可知……”

“我知道！”哪吒声音紧绷，“用我的莲藕身！分她一截！护住她的心脉和龙珠！”

太乙真人猛地抬眼，眼中满是惊愕：“你说什么？莲藕身乃你重生根本，与你神魂一体，岂能轻易分予他人？更何况她是龙族，属性相克……”

“我说用我的！”哪吒踏前一步，火尖枪顿地，发出铿然巨响，整个金光洞都为之震颤。他盯着太乙真人，眼神偏执而疯狂，“师父，我必须知道！她说的……到底是不是胡话！”

太乙真人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抚养长大、桀骜难驯的徒儿，此刻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深藏在决绝之下，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恐慌的急切。

良久，太乙真人长长叹息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是了悟了什么天机。

“冤孽……真是冤孽……”他摇了摇头，拂尘一扫，一道金光笼罩住哪吒与敖倾，“罢了，或许这便是你命中该有的劫数。稳住心神，过程会有些……痛。”

哪吒闭上眼，感受着师父的法力引导，毫不犹豫地引动自身本源。一截闪烁着温润灵光、与他气息同源的洁白莲藕，自他胸口缓缓分离而出，带着蓬勃的生机，慢慢移向敖倾胸前那个恐怖的窟窿。

剥离本源的剧痛，堪比当初削骨还父。

可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未吭。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敖倾苍白的面容上。

他要知道答案。

必须知道。

那截属于哪吒的莲藕，触及敖倾伤口的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抗拒光芒，龙气与仙灵之气剧烈冲突。太乙真人低喝一声，全力施为，以无上法力强行调和，将那截莲藕缓缓融入敖倾破碎的心脏与黯淡的龙珠之中。

柔和而坚韧的生机，开始一点点取代死气。

小龙女原本已停止起伏的胸口，开始了极其微弱的呼吸。

哪吒看着，紧绷的心神微微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与那股挥之不去的空茫。

他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云床上那张依旧毫无血色的脸。

她活过来了。

用他的骨血，他的根本。

可那个关于“灵珠子”的疑问，却像一根毒刺，更深地扎进了他的神魂里。

洞外，似乎传来了东海龙族愤怒的咆哮和巡海夜叉的叫阵声，隐隐约约，被金光洞的结界隔绝在外。

哪吒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云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的龙女，和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她那句带着血泪的质问。

“哪吒……你记不记得……”

“你曾经用命……护过我？”

他烦躁地闭上眼。

不记得。

他一点，都不记得。

你曾经用命护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