剜鳞还你,这红绫我不要了
前世他是灵珠子,我是他掌心一颗龙蛋。
他剖尽血肉护我周全,自己魂飞魄散。
今生他是哪吒,三太子。
重逢那日,他脚踩风火轮,混天绫贯穿我的胸膛。
“小龙女,你父王欠的债,该由你来还。”
我笑着握住那截红绫,往心口更深地捅去。
“哪吒,你记不记得……”
“你曾经用命护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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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的水,原来是冷的。
小龙女只觉得胸口一闷,随即是撕裂般的剧痛,低头看时,一截赤红如血的绫带已从背后穿透前胸,带着灼人的热意,烫得她周围的龙鳞都微微卷曲起来。
血还来不及涌出,就被那法宝自带的真火燎得嗤嗤作响。
她顺着那夺命的混天绫望去,看见了他。
脚踏风火轮,身侧乾坤圈悬浮,火尖枪斜指海面,一身赤红的少年神祇,眉目是惊世的桀骜与俊朗,却也淬着万年寒冰般的冷。那双曾经或许映过星辰大海的眼眸,此刻只余下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憎恶。
熟悉的五官,刻在陌生的灵魂里。
是他。
真的是他。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
周围的虾兵蟹将早已惊惶退散,湛蓝的海水被无形的煞气逼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空腔。他悬于空中,如日当空,而她,是被钉在半空的囚徒。
“小龙女,”他开口,声音清冽,却字字如刀,刮过她的耳膜,“你父王欠的债,该由你来还。”
父王……的债?是了,东海龙王,水淹陈塘关……那些她不曾参与,却必须背负的罪孽。
疼,真疼啊。混天绫在她体内搅动,焚烧着经脉,吞噬着生机。可心底某个地方,却涌起一股比这穿胸之痛更尖锐、更荒诞的冰凉。
她忽然想笑。
于是她便真的笑了。苍白的唇边逸出一丝血线,笑容却奇异地在脸上绽开,带着一种濒死的、凄艳的美。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了胸前那截染血的红绫。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灵力的灼热气息,与她温热的龙血混在一起。
这个动作让哪吒眉头一蹙,杀意更盛,似乎想立刻催动法宝将她彻底绞碎。
可她却握得更紧,任由那红绫灼伤掌心细嫩的皮肉,然后,猛地,往自己心口更深、更狠地捅去!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终是没能忍住。
鲜血大口地从她口中涌出,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也溅了几滴在那如火的红绫上,迅速洇开,变成更暗的色泽。
她抬起头,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固执地、贪婪地凝望着他那张冰冷的脸,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大莲藕……你记不记得……”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仅存的生命力。
“你曾经……用命……护过我?”
——
混沌未开,天地未分,抑或是更早的、连时间概念都模糊的鸿蒙之初。
他不是哪吒,甚至不是后来闹海的莲藕化身。他是昆仑山玉虚宫内,一块沾染了先天清气孕育出元灵的仙石——灵珠子。而她,那时连形态都未曾稳固,只是被他蕴养在掌心元神之光里的一颗……小小的、莹白的龙蛋。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伴生之物,气息相连。
记不清是哪一日,大劫忽至。或许是域外天魔侵袭,或许是天地规则的暴动,毁灭的能量席卷了他所在的清净之地。以他当时的修为,本可独自遁走,寻一线生机。
可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中那微弱却与自己同源的生命波动。
那蛋壳似乎也感知到了外界的恐怖,轻轻颤抖了一下。
就那一下。
他做出了选择。
他将那龙蛋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最核心处,用自己刚刚凝实不久的元神之躯,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然后,逆着毁灭的洪流,向外冲去。
狂暴的能量撕扯着他的神魂,一点一点,将他剥离,碾碎。
他听见自己元神开裂的声音,清脆得如同玉碎。
疼吗?或许吧。但掌心的那团温暖安然无恙,这念头支撑着他残破的意志。
最后一段路,是燃烧。燃烧他最后的元神本源,化作一道纯粹的光,护着她,冲出了那片绝地。
在意识彻底涣散的前一瞬,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那颗完好无损、甚至因他本源滋养而更显莹润的龙蛋,轻轻推向远方安全的地带。
碎片纷飞,如萤火四散。
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没有痛苦,没有悔恨,只有一片温和的、如释重负的宁静。
魂飞魄散。
……
那颗龙蛋,在虚空中不知漂浮了多久,终于落入东海,得天地灵气与龙脉滋养,破壳而出,成了东海龙宫最小、也最受宠爱的小龙女——敖倾。
前世的记忆,并非生来就有。是在她修为日渐精深,特别是在凝成内丹的那一刻,那些破碎的画面才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个清俊却模糊的身影,那场义无反顾的牺牲,那份刻入灵魂深处的温暖与守护。
她找了他好久好久。
踏遍四海,寻访九天,只想找到他散落的魂魄,哪怕只是一丝残念。
她以为,他或许已入轮回,成了某个凡人,或许在天界某个角落,重新修炼。
她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场景,或许是街头巷尾的擦肩,或许是仙家宴席上的遥遥一瞥。
唯独没有想过。
会是这样。
他脚踩风火轮,周身杀意凛然。
而她,被他最珍视的法宝之一,贯穿胸膛。
——
海底深渊,龙宫特有的幽蓝光辉也驱不散此刻凝滞的寒意。
哪吒的眉头锁得更紧,那双燃着火焰般的眸子盯着她,里面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与……被冒犯的愠怒。
“胡说八道什么!”他声音冷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死到临头,还想用这些疯言疯语乱我心智?”
他手腕一动,似乎想将混天绫抽出,或者直接将她彻底了结。
可敖倾握得太紧,那决绝的一捅,几乎让红绫与她破碎的心脏长在了一起。他一动,她便又是一口血涌出,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依旧仰着脸看他,那双原本清澈的龙眸,此刻盈满了水光,倒映着他冰冷的身影,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悲恸。
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恐惧,也不是仇敌的怨恨。
那是一种……仿佛跨越了万古洪荒,寻觅了千百轮回,最终却找到一把刺向自己利刃的……绝望。
她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依旧固执地重复着那个问题,或者说,那个陈述:
“是……灵珠子啊……”
“你……忘了吗……”
“你把我……护在……怀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毫无防备的心神上,划开一道细微的、却莫名疼痛的口子。
灵珠子?
那是他降生之前,师尊提过的前世本源。可他毫无印象。那只是个名号,一段与他无关的过去。
护在怀里?
他哪吒,生于陈塘关,长于杀戮与战火,七岁扒皮抽筋,削骨还父,塑莲藕身重生,他的枪下亡魂无数,他的混天绫染血万千。守护?何等可笑而陌生的词汇。
他该立刻杀了她。东海龙族,俱是虚伪狡诈之辈,这小龙女临死前的胡言乱语,不过是求生之术,妄图动摇他。
可是……
为什么看着她那双眼睛,听着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他心底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竟猛地一缩,泛起一种尖锐的、陌生的酸涩?
为什么她握着混天绫,往心口更深捅去的那一刻,他竟会觉得那红绫烫得灼手?
混天绫在他手中微微震颤起来,不是嗜血的兴奋,而是一种……仿佛遇见了极其熟悉、却又无比悲伤之物的、低沉的哀鸣。
他死死盯着她,想从那张绝美而凄楚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
可她只是看着他,泪混着血,从眼角滑落,滴在混天绫上,迅速消失不见。
那双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却依旧执拗地望着他的方向。
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永恒寂灭的黑暗里。
“你……”哪吒喉头滚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第二个字。
杀意,仍在。
可那坚不可摧的杀意之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道名为“疑惑”,名为“不安”,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恐慌的缝隙。
她是谁?
她到底在说什么?
他……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