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玉芬亲手放下俊贤的骨灰盒，与雅玲看着入土。往日的恩怨纠葛，仿佛也被掩埋。

艳雪修长的身影伫立在她们面前，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她唇齿间逸出。

“我好歹和刘俊贤一起在宏扬就职过，不管你们母女是否会因为我举报了他而怀恨，于情于理，我都该来送送他。”

玉芬拭泪，“怎么能怪你，毕竟是俊贤自己造孽，躲不过天网恢恢……”

上过香，艳雪把一个红包塞在玉芬手里，快速离去。

玉芬掂了掂，很厚。

“苏小姐，这我不能收……”

玉芬想追上去，但艳雪已跑得相当远了。

“唉！以后我们母女俩赚了钱，一定要还给人家啊！”

玉芬是既感动，又受之有愧。

“钱好还，人情……就没有那么好还了……”雅玲轻捶着发酸的腰说。

玉芬将大沓的纸钱丢进铁盆里，眼泪同时滴下，“俊贤，你最爱钱了，给你这么多，到了地下，别再为钱做坏事了……”

雅玲不出声地烧着纸钱，风一吹，手中剩余的几张被吹远。

一只白皙的手拾了起来，帮她放入铁盆。

“对不起，我最近都没有跟你联系，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雪贞为自己前阵子的疏远而道歉，“我还能帮你们做什么？”

雅玲只有摇头，“你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道歉，至于你的心意，我心领了，谢谢你。”

发生那么多事以后，两人都感觉到明显的生疏，过去无所顾忌地谈笑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他已经不在了……”雅玲指指俊贤的墓碑，“郑秋华也进监狱了，你也不用再害怕被威胁，会不会再回到宏扬上班？”

“不会了……”雪贞一声叹流露惆怅，“我很快就要去新竹，以后会长期在那里发展。”

“这样也好，祝你一切顺利。”雅玲的回答客套而拘谨。

“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胜达集团的郑嘉媛小姐，就是淑婷姐！她先前失踪失忆，被郑家收留，经过那些波折，又和天霖在一起了。”

雪贞本意是想像以前那样分享事情，来拉近距离。

说完后看到雅玲黯然低头不接话，才想到自己触到了她的痛处。

淑婷和天霖重新相守，但志峰永远和雅玲分开了。

吵嚷的声音，打破了忧伤的氛围。

“雅玲，你怎么不通知我？我是肯定要来帮忙的啊！”

他脸皮很厚，被追求的对象一再拒绝，还是那副自以为很痴情的样子，“你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嘛！”

雅玲不说话，烧完纸钱，把手拍了拍，跟玉芬收拾墓前的水果、包点、烧鸡、酒杯。雪贞也跟着她们收拾。

土虱想过去帮忙，被挤到一边。

玉芬母女要回去了，土虱又追着她们喊，“我送你们啊！”

雪贞挡住他，无奈提醒，“你还是先让雅玲安静一段时间吧，她总得有个缓冲的过程。”

“缓冲？我能陪她缓冲嘛！”土虱梗着脖子还在喊话，“雅玲！我会等你的！我相信你会需要我！”

他的话，雅玲都听到了，只是不想理会他。

和妈妈好好地活下去，把孩子抚养长大，只有这两件事对雅玲最重要。

回到刘家，玉芬把俊贤的照片挂在墙上，还小心地问雅玲，“你会不高兴吗？”

雅玲太了解妈妈了，这个怀抱着无望的爱过了几十年的女人，到死也不可能放下她爱的男人。

“我说不高兴，你就会不挂上去了吗？你想挂就挂吧，不用问我意见了。”

再说，俊贤的照片放在那也挺好的，等孩子出生了，雅玲要告诉ta，像外公那样做错很多事就会有报应。

女儿的话直白到近乎刻薄，玉芬也没法反驳，只能求女儿别再记恨俊贤了，他下场那么惨，已经受到报应了。

雅玲是又烦又累，谁叫俊贤是她爸爸，他做了再多坏事，别人能恨他，她不能，一个孝字，就像一道符咒，压得那些怨恨永不能宣泄。

“不说了啊，累了就去休息吧，妈去买点菜，你想吃什么？”

雅玲没有胃口，但玉芬说孕妇必须注意营养，她只能随口说了一两样荤菜，让妈妈别放太多油。

房间的墙上，还有她和志峰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可如今的她，感觉那场婚礼，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即使看到照片就会勾起回忆，引发伤感情绪，雅玲也不想把照片收起来，放在那里，她会觉得，志峰还在陪着她，不然，一个人呆在房间的时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她该做点什么事，排遣一下烦闷的感觉。

打开那个记账的本子，她一页页地翻看，最后一页，志峰在那里写了一些话，这……是他留给她的信？

雅玲：

我做了好久的思想斗争，还是决定向你坦白。

是的，我和岳父确实在做些不好的事，谋害别人，好夺取利益，而且，我还骗了你，给这些坏事找借口。

我会这么做，因为我从来就是个贪图利益的人。

我是在一个破碎的家庭中长大的，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了婚，又分别和其他人再婚，又生了孩子，再也不管我，我去找他们，只会看到冷脸。

爸爸把我扔在姑姑家，姑姑和姑丈只疼爱他们的孩子，对我呼来喝去，我在家在学校都感受不到任何温暖，所以不相信任何人，只追逐利益。

毕业后我进了长兴工作，一心想少奋斗三十年，我追求江清霞，挑拨江清文和黄天霖的关系，陷害黄天霖，才会被赶出长兴。

我得承认，最初接近你，也是因为你有个当老板的爸爸。

但和你在一起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快，这才发现，我真正需要的不是金钱和利益，而是家庭的温暖，感谢你给了我那么多欢乐和幸福。

我本来也想就此收手，但岳父一再说，我听他的话，才能给你过更好的生活。

为了不像我爸妈那样，为钱天天吵架，婚姻破裂，我只有按岳父的吩咐去做。

人在做天在看，我有种预感，只怕我做错那么多事，逃不掉老天的惩罚。

可能有一天，我不能陪着你了，也希望共同有过的美好记忆，可以继续陪着你。

志峰

本子被合上，雅玲眼睛也闭上，眼泪大滴滚下来。

妈妈爱着不爱她的爸爸，而她，也爱上了一个原本看重利益的人。

就像一场怪异的轮回，自己原也可能步上妈妈的后尘，但她比妈妈幸运，得到了一份短暂的幸福，短得像婚礼那天的鞭炮声，响的时候惊天动地，剩下满地红纸，风一吹就散了。

所幸志峰还给她留下了一件最珍贵的礼物，雅玲轻柔地抚着还没凸起的腹部，眼中漾满温柔，这个孩子，拥有外婆和妈妈的爱和严格的教育，ta不会再步上外公、爸爸的后尘，会有更平稳的人生。

八个月后。

雅玲生下一个男孩，她抚着那张依稀能看出志峰影子的小脸，流出喜泪。

“妈，我要给他取名为念峰。”

玉芬擦着眼泪笑了，“好，这个名字好。”

孩子生下来的第二天，秀芳和天霖夫妇就来探望雅玲母子，除了说恭喜，也有一件事要跟她说。

“这一年里，我又把长兴集团重新建起来了，正是需要招纳人才的时候，我想请你过去上班，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考虑一下？”

“人才？”雅玲迟疑地指自己，“应该不是在说我吧？我只有中专学历，也没有什么特长，怎么能算是人才？”

淑婷诚恳地望着雅玲双眼，“学历不是衡量能力的唯一标准，我从雪贞那里知道，你做事勤快、谨慎，就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再说，”秀芳也同情她作为单亲妈妈不容易，“你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样才能给孩子提供好的生活。”

自己爸爸对不起黄家，他们却给她这个仇人之女送上帮助，雅玲实在是太感动了。

“我想我能做的事，就是尽全力为长兴工作，才能回报你们的恩情。”

天霖和淑婷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笑，秀芳和玉芬也含笑点头。

雅玲怀里抱着的小宝宝，也在挥舞着小胳膊小腿，似乎和大人们一样高兴。

番外一、离别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