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丫头,”左奕看向她,“你知道你爸那天晚上为什么在现场吗?因为他跟着我。他知道我要干什么,想阻止我。可惜啊,晚了一步。”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他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冲出去,什么都做不了。然后他报警,做笔录,替我背锅——因为他是我哥,因为他是好人。”
叶墨晨的拳头握紧。
“为什么不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不消失?”
“跑?”左奕笑了,“我等了二十三年,就是要等这一天。等你回来,等你查清楚,等你站在这里,亲耳听我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和左丰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怕。
“我要让我那个好哥哥看看,他护了一辈子的弟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要让他知道,他当年没能阻止我,今天也阻止不了。”
左兮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她接起来,那边是护士焦急的声音:“左小姐,您父亲突然病危,正在抢救,请您马上过来!”
她的脸白了。
“爸——”
左奕看着她,笑容诡异。
“去吧丫头,去见他最后一面。”
叶墨晨冲过去,被左奕挡住。
“让她走。”左奕说,“我们的事还没完。”
左兮站在原地,看着叶墨晨,又看看手机。
“去。”叶墨晨说,“我没事。”
她犹豫了一秒,转身冲出去。
厂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块苍白的斑。
左奕看着他:“你想报仇?”
叶墨晨没说话。
“来啊。”左奕张开双臂,“我就在这里。杀了我,替你爸妈报仇。”
叶墨晨看着他,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值得。”他说。
左奕愣住。
“你不配让我动手。”叶墨晨转身,“会有人收拾你的。”
他往外走。
“站住!”左奕大喊。
叶墨晨没有停。
左奕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冲上去——
一个身影从暗处冲出来,撞开他。
是周宇。
还有几个便衣警察。
“叶总早就报警了。”周宇说,“你以为他真的会一个人来?”
左奕被按在地上,疯狂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叶墨晨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拨通左兮的号码。
那边很快接起来,带着哭腔:“晨晨,我爸……我爸他醒了。”
叶墨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
“醒了,一直在说话,说要见你,说要告诉你——”她的声音断了一下,“他说对不起,他没能阻止左奕,他替他瞒了二十三年,因为他觉得是自己害了弟弟,如果不是父母偏爱他,弟弟不会变成这样……”
叶墨晨听着,没有说话。
“晨晨,”左兮的声音很轻,“你能来医院吗?”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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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里,左丰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睛是清明的。
五年了,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叶墨晨走进病房,站在床前。
左丰看着他,嘴唇翕动。
“对不起……”
叶墨晨沉默了很久。
“左叔,”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爸那天给你打过电话吗?”
左丰的眼泪流下来。
“打过……他说……找到小奕了……让我去接他……一起吃饭……”
叶墨晨闭上眼睛。
所以父亲那天出门,是去接左奕的。
他以为能帮到那个迷路的弟弟。
却没想到,那是他的死期。
“不是你的错。”他睁开眼,“是他选的。”
左丰看着他,眼里有泪,有悔,有无尽的疲惫。
“小晨……”
“左叔,”叶墨晨打断他,“好好养病。兮兮等你回家。”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左兮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走廊上。
他们相对而立,谁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他伸出手。
她握住。
那只手很暖。
像很多年前,他骑着车载她穿过梧桐树时,她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时感受到的温度。
“回家吧。”他说。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
外面的夜风很凉,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是暖的。
远处,警车鸣笛声渐行渐远。
那个躲在阴影里二十三年的人,终于被带进了光里。
而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左奕的判决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死刑。
叶墨晨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个被法警带下去的身影。左奕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隔着人群看向他。
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叶墨晨移开视线,站起身。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左兮站在台阶下等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结束了?”她问。
“嗯。”
她把咖啡递给他,他接过去,没喝。
“想去看看他们吗?”她轻声问。
他沉默了几秒,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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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很安静,松柏成行。
叶墨晨站在父母的墓碑前,蹲下身,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爸,妈,”他的声音很轻,“那个人……判了。”
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
左兮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他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
很久很久。
她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没有声音,但她在这一刻忽然明白——这五年他有多痛。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握住他的手。
他没说话,反手把她的手握紧。
阳光穿过松枝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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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丰出院那天,是左兮和叶墨晨一起去接的。
五年没下床,他的腿已经萎缩得厉害,需要坐轮椅。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了。
“小晨。”他叫住叶墨晨。
叶墨晨停下脚步。
“陪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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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的探视室。
左奕被带出来时,隔着玻璃看见左丰,愣住。
兄弟俩隔着那层透明的隔板,对视了很久。
左奕瘦了很多,头发花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左丰拿起电话。
左奕犹豫了一下,也拿起来。
“哥。”
这一声哥,二十三年没叫过。
左丰的眼泪流下来。
“小奕……”
“你别哭。”左奕的声音发颤,“你别哭。我不值得你哭。”
左丰摇头,擦了擦眼泪。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他的声音沙哑,“你……你愿意听吗?”
左奕沉默了几秒,点头。
“那年你被送走,不是爸妈不爱你。”左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痛,“是家里实在养不起两个孩子。爸那会儿下岗,妈身体不好,他们想了很久,才决定把你送到叔伯家。叔伯家条件好,能供你读书……”
“条件好?”左奕苦笑,“哥,你见过他们家吗?漏雨的屋顶,发霉的被褥,冬天没有暖气。他们让我睡柴房,吃他们的剩饭。”
左丰的手攥紧电话。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在家当宝贝,我在那边当狗。”左奕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可我不恨他们,我恨你。”
左丰看着他。
“凭什么是你留下?凭什么你什么都有?凭什么都叫左家的儿子,你是宝,我是草?”
左丰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后来我长大了,想回去找他们。可他们不认我。”左奕笑了一下,“说我是过继出去的,跟他们没关系了。我站在门口,连门都没进去。”
“小奕……”
“你知道吗,那天我站在你家门口,看着你和爸妈在院子里吃饭。你妈给你夹菜,你爸拍你肩膀笑。我就站在外面,隔着那道铁门,看着你们一家三口。”
左丰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你妈死了,你爸也死了。我去过葬礼,站在远处看着。没人认出我。”左奕低下头,“那天我忽然想,如果我也死在那场葬礼里,会不会有人认出我?会不会有人哭?”
左丰的喉咙像被堵住。
“哥,”左奕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不是想杀人。那天我只是……只是想让他们看看我。我想让他们知道,那个被送走的儿子还活着。可我看见叶家那两口子,看见他们过得那么好,我就想不明白了——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好好活着,我却活得像个鬼?”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没想杀他们。真的没想。我只是让人动了刹车,想让他们受点伤,想让他们知道疼。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会那样……”
左丰隔着玻璃看着弟弟,心如刀绞。
“小奕,”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爸妈临终前,一直在念叨你。”
左奕愣住。
“妈最后那句话是——‘小奕,妈对不起你’。”左丰的眼泪滑下来,“爸走的时候,攥着你的照片,说不出话,一直在流眼泪。”
左奕的手在发抖。
“他们……他们记得我?”
“记得。”左丰点头,“他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送走。他们以为那是为你好,没想到……没想到害了你。”
左奕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
“哥……”他的声音闷着,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对不起……对不起……”
左丰隔着玻璃,把手贴在隔板上。
“小奕,哥原谅你。”
左奕抬起头,满脸泪水。
“哥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没早点找到你,没早点把你带回来。”左丰看着他,眼里有泪,有痛,有深深的心疼,“如果那天我早到一步,如果我拦住你,如果……”
“哥,别说了。”左奕摇头,“是我的错。是我被仇恨蒙了眼。是我……是我害了人。”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和左丰的手隔着那层透明的隔板相对。
“哥,我错了。”
左丰点头。
“我知道。”
“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
“可来不及了……”
左丰看着他,眼泪流进皱纹里。
“小奕,哥会在外面,替你活着。”
左奕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
探视时间到了。
左奕被带走时,回头看了左丰一眼。
那个眼神,像很多年前,他站在家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家三口时一样。
渴望,又绝望。
左丰坐在那里,看着弟弟消失在门后,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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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墨晨在外面等他。
左丰被推出来时,眼睛红红的。
“回去吧。”他说。
叶墨晨点头,推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左丰忽然开口。
“小晨。”
“嗯。”
“谢谢你。”
叶墨晨沉默了几秒。
“左叔,”他说,“我爸那天出门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左丰回头看他。
“他说,如果他能把左奕带回来,以后就多一个人过年了。”
左丰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们走出监狱大门,阳光正好。
左兮站在车旁等他们,看见他们出来,迎上来。
“爸,冷吗?”
左丰摇头,握住女儿的手。
“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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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奕被执行死刑那天,左丰没有去。
他坐在家里阳台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的太阳升起又落下。
那天晚上,左兮给他煮了一碗面。
他吃完了,一滴汤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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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左兮的生日。
叶墨晨在城郊订了一家餐厅,只请了几个亲近的人。
左兮穿着一条白裙子走进包厢时,愣住了。
叶墨晨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韩橙靠在墙边,手里拿着礼物。欧阳菁怡站在叶墨晨身边,穿着干练的西装,冲她笑。
“生日快乐,兮兮。”
左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眶有点热。
“你们……”
“都回来了。”叶墨晨走过来,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左兮打开盒子,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一颗星星,背面刻着两个字。
兮兮。
她抬起头看他。
“戴上试试?”他问。
她点头,他把项链取出来,绕到她身后,帮她戴上。
冰凉的金属贴在她锁骨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谢谢。”
韩橙走过来,把礼物塞给她:“我的。”
她打开,是一本书,封面是她喜欢的作家。扉页上写着:祝左兮永远开心。
“韩橙……”
“别感动。”韩橙别过脸,“我就随便买的。”
欧阳菁怡笑着拆穿他:“他跑了三家书店才买到签名版。”
韩橙瞪她一眼。
左兮笑了。
“都坐吧。”叶墨晨招呼大家入座。
菜一道道上,大家边吃边聊。欧阳菁怡说起在国外的事,韩橙吐槽工作上的奇葩客户,左兮笑得前仰后合。
吃到一半,左兮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周晓呢?”
叶墨晨放下筷子。
“辞职了。”
“辞职?”
“你生日会那天,她给叶墨晨的那些证据,是假的。”欧阳菁怡说,“是左奕暗中操作的,利用她传递假消息。她发现事情败露,连夜就跑了。”
左兮愣住。
“她……”
“别管她。”叶墨晨语气很淡,“小人物而已。”
左兮看着他:“你早知道?”
“嗯。”他点头,“当初留她在公司,就是知道她和左奕有联系。想通过她查到左奕的下落。没想到她跑得那么快。”
欧阳菁怡接话:“不过跑了也好,省得再搞事。只要她不再回来,就放过她。”
左兮沉默了几秒,点头。
“也是。”
韩橙举起酒杯:“行了行了,别说那些扫兴的。来,祝左兮生日快乐!”
大家举杯。
“生日快乐!”
---
饭后,欧阳菁怡拉着左兮去阳台。
“兮兮,有件事想跟你说。”
左兮看着她。
“当初我跟着叶墨晨一起走,不是因为他。”欧阳菁怡顿了顿,“是为了气我爸妈。”
左兮没说话。
“你知道的,小时候我故意打架,让老师找家长,就是想让他们回来一趟。可他们永远在电话里骂我一顿就挂了。”她苦笑,“所以后来我就想,我走得远远的,看他们急不急。”
“他们急了吗?”
欧阳菁怡沉默了几秒。
“他们还是打电话骂我。”她笑了一下,眼里有泪光,“可我现在明白了,他们不是不爱我,是不知道怎么爱。”
左兮握住她的手。
“菁怡……”
“没事。”欧阳菁怡吸了吸鼻子,“我现在挺好的。跟着叶墨晨干,有自己的事业,有你们这些朋友。够了。”
左兮看着她,想起小时候,那个打架时比自己还凶的女孩。
“欢迎回来。”
欧阳菁怡笑了。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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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韩橙和叶墨晨面对面坐着。
两个男人沉默了很久。
“左兮是个好女孩。”韩橙先开口。
叶墨晨点头:“我知道。”
“你要是敢对不起她——”
“我知道。”叶墨晨打断他,“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韩橙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知道就行。”
叶墨晨端起酒杯:“谢谢。”
韩橙和他碰了一下:“不用谢我。我可不是为你。我是为左兮。”
两人干了杯中的酒。
“不过说真的,”韩橙放下杯子,“你们两个折腾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在一起了。”
叶墨晨看向阳台,左兮和欧阳菁怡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们身上。
“嗯。”
---
回去的路上,左兮一直摆弄脖子上的项链。
叶墨晨开着车,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嘴角微微扬起。
“喜欢?”
“嗯。”她点头,“特别喜欢。”
等红灯时,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左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晨晨。”
“嗯。”
“以后不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