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车旁,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看见她出来,他掐灭手里的烟。
“上车。”
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启动,驶入清晨的车流。
“去哪?”她问。
“到了就知道了。”
她不再问,转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轮廓比五年前更深了,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像刀刻的。
她想起以前坐他的自行车后座,也是这样的角度,看他被风吹起的衣角。
那时候真好。
现在也很好。
至少他还愿意让她坐在旁边。
车子开了很久,出了城,上了高速,最后停在一片废弃的厂房前。
左兮愣住。
这是……他父母出事的地方?
五年前那场车祸,就在这条路的前面不远处。
叶墨晨下车,往前走。
她跟上去。
厂房已经废弃了,门窗破败,院子里长满荒草。他穿过院子,走到后面一排平房前,停住脚步。
“有人在那边见过他。”他说。
“谁?”
“你爸的弟弟。”他转头看她,“左奕。”
左兮愣住。
她从未听父亲提过有弟弟。
“你爸替他瞒了五年。”叶墨晨说,“出事那天,他在现场。”
左兮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爸……”
“他没杀人。”叶墨晨打断她,“但他看见了谁杀的。”
他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里面很暗,灰尘扑面而来。左兮捂住口鼻,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这是一间废弃的仓库,堆满杂物。地上有脚印,新鲜的。
叶墨晨走到墙边,蹲下来,捡起一个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并肩站着——左丰,还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左奕。
他翻过来,背面有字:
“哥,你欠我的。”
笔迹潦草,像是用指甲刻的。
左兮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那个人,一直在。
就在他们身边。
叶墨晨站起身,把照片收进口袋。
“他会出现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转头看向窗外,眼神冰冷。
“因为他恨你爸。恨到杀了人也要让你爸背锅。这种人,不会甘心躲在暗处一辈子。”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左兮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站在叶家门口,看着父母的遗体被抬出来,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时候她以为他不难过。
现在她懂了。
他不是不难过,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压了五年。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僵了一下,没有挣开。
“我们一起查。”她说,“这次,我陪着你。”
他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很多年前那个追着他跑的女孩。
“好。”他说。
窗外,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叶墨晨的眼神一凛,松开她的手,快步冲出去。
左兮追出去,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厂房转角。
等他们追到那里时,空无一人。
地上扔着一个旧手机,屏幕还亮着。
叶墨晨捡起来,上面是一条未发送的短信:
“哥,我回来了。你等死吧。”
左兮看着那几个字,手心发凉。
那个人,在暗处看着他们。
一直在看。
叶墨晨把手机收起来,看向远处。
“他会再来的。”他说。
太阳升高了,阳光照在废弃的厂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左兮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荒草丛生的土地。
二十三年前的那场车祸,真相就藏在这里。
藏在一个人的心里。
藏在那个叫左奕的人的阴影里。
而他,很快就会现身。
旧手机被送去技术科分析。
叶墨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片废弃的厂房。左兮在旁边,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你冷吗?”他问。
她摇头。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左兮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以前你也这样。”她轻声说,“每次我穿少了,你就把外套给我。”
叶墨晨没说话。
“晨晨,”她叫他的名字,小心翼翼的,“这五年……你过得怎么样?”
沉默了很久。
“还行。”
两个字,把五年时光轻描淡写地带过。
左兮知道他不愿意说,也不再问。她低头看着身上那件黑色西装外套,熟悉的烟草味混着陌生的香水味,是长大后的他。
手机响了,是周宇打来的。
“叶总,那个手机的数据恢复了。最后一条发送成功的短信,是三天前发给一个号码的。”
“谁的号码?”
“查过了,是一个黑市上买的匿名卡,已经关机。但我们追踪到信号的最后位置——”
周宇说出一个地址
叶墨晨的眼神一凛。
那个地址,是左兮家楼下。
他挂断电话,启动车子。
“怎么了?”左兮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
“他去找过你。”
左兮的脸白了。
车子一路疾驰,半小时后停在她家楼下。
叶墨晨下车,走到单元门口,蹲下。地上有一截烟蒂,还很新。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
“他在这里等过。”
左兮攥紧手心。
她每天上下班,每天都经过这里。那个人,就在暗处看着她?
“上楼看看。”
他们爬上五楼。左兮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切如常,没有翻动的痕迹。
叶墨晨走到窗边,往外看。
对面那栋楼,七楼,有一个窗户正对着这边。
他眯起眼。
“对面有人住吗?”
左兮想了想:“好像是个空房,房东一直没租出去。”
“钥匙呢?”
“物业应该有。”
二十分钟后,他们站在那间空房的门口。
物业人员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和蛛网。
但窗台上有烟灰。
新鲜的。
叶墨晨走过去,往外看。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左兮的卧室窗户。
他的拳头握紧。
那个人,一直在看。
监视她。
监视了多久?
左兮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烟灰,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他为什么盯上我?”
“因为他恨你爸。”叶墨晨转身,“恨到想让你们全家都不好过。”
他们下楼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叶墨晨送她到单元门口,停下脚步。
“这几天别一个人住。”
左兮看着他:“你呢?”
“我有地方。”
“我是说,”她顿了顿,“你陪我吗?”
叶墨晨沉默了几秒。
“我住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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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叶墨晨真的住下了。
他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堆左兮看不懂的数据。她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你以前不跟我说谢谢。”她说。
“以前是以前。”
她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
“晨晨,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快了。”
“你怎么知道?”
他转头看她:“因为他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我找到证据,或者——”他顿了顿,“等你爸开口。”
左兮低头:“我爸说不出话。”
“他能。”
她抬头看他。
叶墨晨的眼神很平静:“今天在医院,他想说什么。只是说不出来。但如果他看见那个人,不一定。”
左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用我爸当诱饵?”
“不是现在。”他说,“先找到人。”
她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保护好我爸。”
“我答应。”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左兮靠在他肩膀上,像很多年前那样。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推开她。
“晨晨。”
“嗯。”
“那天在叶家老宅,你说我不配叫你的名字,是真心话吗?”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算了,不问这个。”
她起身,回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今天陪我。”
门关上了。
叶墨晨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很久之后,他低下头,把手埋进掌心。
不配的人,是他。
五年前他没有相信她,没有留下来查清楚,一个人逃到国外。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照顾瘫痪的父亲,面对所有人的指指点点。
他有什么资格说她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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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左兮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沉默着。
“喂?”
还是沉默。
她忽然明白过来,心跳加速:“左奕?”
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笑声。
“丫头,聪明。”
左兮握紧手机:“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那个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我哥养了个好女儿。长得漂亮,还孝顺。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他跟错人了。”
左兮的脑子飞速转着。她看了一眼房门,叶墨晨在外面。她该喊他吗?还是先稳住这个人?
“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为什么瘫吗?”左奕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因为他看见我了。那天晚上,他看见我了。他追出来,追了三条街,追到脑溢血。”
左兮的手在发抖。
“他中风那天,是不是一直说对不起?”左奕笑,“他不是对叶家那两口子说对不起,是对我说。因为他想抓我,没抓住。”
“你——”
“丫头,告诉你那个小男朋友,别查了。查不到的。我等了二十三年,不在乎再等几年。”
电话挂断。
左兮冲出门,叶墨晨已经站在门口,神色凝重。
“他打来的?”
她点头,把手机递给他。
叶墨晨看了一眼号码,拨回去——关机。
“说了什么?”
左兮复述了一遍。
叶墨晨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知道我在这里。”
“什么?”
“他说‘告诉你那个小男朋友’。”叶墨晨看着她,“他知道我在。”
左兮的脊背发凉。
那个人,一直在看。
现在呢?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安静的街道,路灯昏黄,空无一人。
但七楼那个窗户,亮着灯。
她的心猛地一沉。
“他回来了。”
叶墨晨冲出门。
三分钟后,他站在那间空房的门口。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屋里亮着一盏台灯,窗台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五年前的事故现场,一辆车撞在护栏上,火光冲天。
旁边用红笔写着一个日期:2019.4.15。
那是他父母出事的日期。
下面还有一行字:
“那天晚上,你爸给我打过电话。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叶墨晨的手握紧。
他翻过照片,背面是一个地址。
郊区,废弃化工厂。
明天晚上八点,一个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左兮追过来,看见他手里的照片。
“他约你?”
“嗯。”
“你不能一个人去。”
他转头看她:“他点名一个人。”
“那更不能去。”左兮抓住他的手臂,“这是陷阱。”
叶墨晨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那你——”
“我必须去。”他把照片收起来,“五年前我没能问清楚,这一次,我要听他亲口说。”
左兮看着他,眼里有泪光。
“那我陪你。”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如果我回不来,你要照顾你爸。”
左兮的手攥紧他的衣袖。
“你不会回不来。”
“也许。”
“没有也许。”她抬头看他,眼睛很亮,“五年前你走了,我找了你五年。这一次,你要是再走,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追回来。”
叶墨晨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倔强,像很多年前那个追在他自行车后面跑的女孩。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向日葵花田里,她踮起脚捏他的脸,被拍下的瞬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兮兮。”
她愣住。
他叫她了。
叫那个只有他能叫的名字。
“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回来,”他的声音很轻,“以前的事,我们慢慢说。”
她的眼泪落下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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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七点半,叶墨晨开车前往那个地址。
左兮坐在副驾驶。
他看了她一眼:“我说了让你别来。”
“我没听。”
他沉默了几秒,没再说话。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一条荒废的公路。两边是荒芜的农田,杂草丛生,偶尔有几间破败的农舍。
天已经黑了,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怕吗?”他问。
“不怕。”
“为什么?”
她转头看他:“因为你在。”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车子在一座废弃的化工厂前停下。
大门锈迹斑斑,里面漆黑一片,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他们下车,往里走。
穿过一片空地,走进厂房。里面很暗,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几缕月光。
“来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叶墨晨停下脚步。
“左奕?”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
他比左丰瘦,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阴鸷疯狂。但那张脸,和左丰一模一样。
左兮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父亲的孪生弟弟。
左奕看着她,笑了:“丫头,长得像你妈。我哥眼光不错。”
“闭嘴。”叶墨晨挡在左兮身前,“五年前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左奕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想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扔过来。
叶墨晨接住,低头看。
屏幕亮着,是一段通话录音。
他按下播放键。
嘈杂的背景音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是他父亲。
“左奕,我知道你在。你哥找了你二十多年,我也找了你很久。出来吧,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可以帮你。”
然后是左奕的声音,年轻的,带着恨意:
“帮我?你怎么帮我?让我回去给你们当狗?”
“不是这个意思。你哥一直记挂你,你爸妈也——”
“别跟我提他们!”
录音里传来东西被踢翻的声音。
“他们把我送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他们儿子?左丰是宝贝,我是垃圾?凭什么?”
“左奕,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叶总,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哪吗?明天晚上,老地方,我等你。”
录音结束。
叶墨晨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父亲去找过他。
主动去的。
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父亲和母亲一起出门,再也没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左奕。
“是你。”
左奕笑了,笑得很畅快。
“是我又怎样?你以为是我亲自动手的?不,我只是找了个人,在他们车上动了点手脚。刹车失灵而已,多简单。”
左兮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