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兮站在人流中，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五年了。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咖啡店，在商场，在某条街的转角。她会笑着说“好久不见”，他会像以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说“傻丫头，哭什么”。

可现实是他站在逆光里，说“你不配”。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大妈路过，关切地问。

左兮摇摇头，胡乱抹了把脸。

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可眼泪像决堤的水，怎么也止不住。

手机响了，是公司的电话。

“左兮，下午的策划案准备好了吗？客户提前到了。”

“好，我马上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二楼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是他吗？

他在看她吗？

---

叶墨晨站在窗前，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叶总，车准备好了。”助理周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道了。”

他没有回头，指尖摩挲着相框的边缘。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没心没肺，捏他脸的手还带着少年的温度。

那是他十七岁生日那天。

左兮非要拉他去照相馆，说生日必须拍照留念。他嫌矫情，板着脸不肯笑，她就踮着脚捏他的脸，被摄影师抓拍下来。

后来他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在身边五年。

恨了五年，也想了五年。

“叶总？”周宇又喊了一声。

叶墨晨把相框放回窗台，转身下楼。

走出楼门时，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荒草。小时候这里种满玫瑰，左兮总趁他妈不注意偷摘，被发现了就躲在他身后，露出两只眼睛说“是晨晨让我摘的”。

那个撒谎精。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讥讽。

“去市局。”他说。

---

下午三点，市公安局档案室。

叶墨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父母车祸案的卷宗扫描件。五年前他仓皇出国，没来得及看这些。后来托人调取，发现关键几页缺失了。

“叶先生，这是您要的原始档案。”工作人员抱来一个牛皮纸袋，“原件不能带走，您可以拍照。”

他点点头，翻开卷宗。

事故认定书、尸检报告、现场照片……他一页页看过去，表情没有变化，握纸的手却越来越紧。

照片上的画面他见过无数次，在梦里，在记忆里。父亲趴在方向盘上，母亲倒在后座，鲜血染红了那件她最喜欢的大衣。

他闭了闭眼，翻到下一页。

目击者证词。

第一个名字跳进眼里——

左丰。

叶墨晨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往下看，左丰的证词只有一句话：“我看见那辆车从对面驶来，速度很快，失控撞上护栏。我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

下面有警方标注：左丰系报案人，现场第一目击者。

叶墨晨皱起眉。

他记得父亲的律师说过，监控显示左丰的车在事发前五分钟出现在那条路上。但左丰的证词里只字未提自己也在开车，只说“看见”。

他翻到下一页，是监控记录截图。

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那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清晰可见——左丰的车。

时间：23:17。

事故发生在23:22。

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叶墨晨盯着那张截图，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他想起小时候左丰叔叔来家里吃饭，父亲和他喝酒聊天，母亲在旁边笑。左丰总是话不多，但每次都会给他带礼物，有时是书，有时是玩具。

那样的人，会杀人吗？

他不信。

可证据摆在那里。

还有那个电话。

出事前两天，父亲给他打电话，语气很奇怪，问他：“小晨，你觉得你左丰叔叔这个人怎么样？”

他说：“很好啊，怎么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没事，随便问问。”

现在想来，那通电话一定有问题。

“叶先生？”工作人员走过来，“时间差不多了。”

叶墨晨合上卷宗，站起身。

走出市局大门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烟雾被风吹散。

“叶总，回酒店吗？”周宇问。

“去查一个人。”他把烟摁灭，“左丰的弟弟，左奕。”

周宇愣了一下：“左丰有弟弟？”

“应该有。”叶墨晨眯起眼，“我小时候隐约听父亲提过一次，说左家有个孩子被送走了。查查这个人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是。”

---

左兮加班到晚上九点。

策划案改了八遍，客户终于满意了。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

左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拨过去，关机。

是叶墨晨吗？

她攥着手机愣神，同事小陈凑过来：“左兮，下班了还不走？有约会啊？”

“没有。”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这就走。”

走出写字楼，夜风有点凉。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咖啡店时，玻璃窗里倒映出一个身影。

黑色风衣，站在街对面。

左兮猛地回头。

街对面空空荡荡，只有几辆停着的车。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风吹得眼睛发酸，才转身离开。

咖啡店的角落里，叶墨晨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他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眼神晦暗不明。

“叶总，查到了。”周宇的电话打进来，“左奕，左丰的孪生弟弟，五十三岁。从小被过继给远房叔伯，十八岁离开后独自生活。有过三次前科，都是盗窃，最后一次判了三年，出狱后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对，五年前出狱后就消失了，再没有过任何记录。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全部停用，像人间蒸发一样。”

叶墨晨的眉头皱起来：“五年前？”

“是，2019年3月出狱。”

2019年3月。

他父母出事是2019年4月。

“继续查。”他沉声道，“翻遍全国也要把他找出来。”

---

左兮回到家已经十点。

她冲了个澡，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叶墨晨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小时候他从不这样看她。那时候他话少，但眼神温柔，看她的时侯总是带着笑。她闯祸了他帮她兜着，她哭了他说“别怕，我在”。

现在他说“你不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别告诉任何人。——M”

M。

墨晨。

左兮腾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确认不是做梦。

他约她见面？

他想说什么？

她打字回过去：好。

发送成功。

那边没有回复。

这一夜她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见了面要说什么。问他这五年过得怎么样？问他为什么回来？还是问他——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叶墨晨，十七岁的他骑车载她穿过梧桐树，十九岁的他站在逆光里说“你不配”。

她被惊醒时已经九点。

匆匆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苍白，眼底有青黑，她涂了点口红，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

老地方。

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在学校后门。后来拆迁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赶到那条街时，愣住了。

奶茶店还在，但已经改成了一家咖啡馆。门面装修得很精致，落地窗，原木桌椅，门口摆着几盆绿植。

她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没有别的客人。

靠窗的座位上，叶墨晨背对着她坐着，面前的咖啡冒着热气。

左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她，眼神依然冷淡。

“想喝什么？”他问。

“一样。”她嗓子发紧。

他招了招手，服务员端来一杯拿铁。

两人沉默着，谁也不先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左兮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他帮她写作业，她在旁边吃冰淇淋，奶油沾到鼻尖上，他拿纸巾帮她擦。

那时候真好。

“为什么约我？”她先开口。

叶墨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爸在哪个医院？”

左兮愣住：“你……”

“告诉我。”他打断她。

“你要干什么？”

“见他。”

左兮的心揪起来：“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的语气没有起伏，“怕我杀了他？”

“叶墨晨！”左兮腾地站起来，“我爸瘫痪在床五年了，话都说不了，你还要怎样？”

他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消失：“我还能怎样？杀了他？还是杀了他全家？”

左兮的脸白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晨晨，”她的声音发颤，“你信我吗？”

他不说话。

“我爸没有杀你爸妈。这五年我一直在查，我不信是他。你也不信，对不对？你要是真的认定是他，你不会来问我。”

叶墨晨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爸中风那天，”左兮继续道，“他一直在说对不起，但不是对你，是对别人。我妈说他替人背了锅，至于是谁，他不肯说。这五年我试过无数次，问不出来。你要是真想查清楚，我们一起查，好不好？”

她看着他，眼里有泪，有期待，有害怕。

叶墨晨垂下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他放下杯子，“就因为以前的事？”

“就因为以前的事。”左兮点头，“你以前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信我。”

叶墨晨沉默。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和五年前比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些棱角，多了些疲惫。

“我以前也信过我爸。”他说，声音很低，“他说他会回来，结果没回来。”

左兮的心像被攥了一下。

他说的不是左丰，是他自己的父亲。

出事那天，叶父说出门办点事，很快就回来。结果再也没回来。

“对不起。”她坐下来，“我不该……”

“医院地址。”他打断她。

左兮看着他，慢慢报出一个地址。

叶墨晨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那个相框，”他没有回头，“是你十六岁生日那天拍的。你说要给我留个纪念，以后不管走到哪，看到照片就能想起你。”

左兮的眼泪落下来。

“我想了五年。”他说，“想起你的时候就看一眼。”

他推门出去。

左兮追到门口，他的背影已经走远。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

她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服务员走过来：“小姐，您没事吧？”

她摇摇头，回到座位上。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兮兮，刚才有人来医院看你爸，是个年轻人。他说他叫叶墨晨。”

左兮的心一紧。

“他什么都没做，就站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左叔，我知道不是您。’”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涌出来。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

叶墨晨站在医院楼下，点了支烟。

烟雾被风吹散，他抬头看向八楼那个窗户。刚才他站在病床前，看着那个枯瘦的老人，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他和凶手联系起来。

五年来他恨过，怨过，无数次想过亲手了结这一切。

可真正站在对方面前时，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左丰的眼神。

那个眼神浑浊、涣散，但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左丰的嘴唇翕动，发出含糊的声音，像在说什么。

他俯下身，听到几个字。

“对……不起……”

不是替自己道歉。

是替别人。

叶墨晨直起身，看着那个老人。

“左叔，”他说，“我知道不是您。”

左丰的眼泪流下来。

他转身离开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左奕。

这个人一定知道什么。

他掐灭烟，拨通周宇的电话。

“查到了吗？”

“查到了，叶总。”周深的声音有点紧，“左奕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您父母出事那条路附近的一个村子。有人见过他，就在事发前两天。”

叶墨晨的眼神暗下去。

“找到他。”

“是。”

他挂断电话，又看了一眼那个窗户。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左兮问过他一个问题：“晨晨，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误会我，你会信我吗？”

他说：“会。”

她笑：“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不会骗我。”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可不一定，我骗过你好多次。”

他说：“那些不算。”

她问：“什么才算？”

他说：“真正的骗，是我不想信的。”

现在他信了。

她没骗他。

可那个骗他的人，在哪里？

---

城市的另一端，一间阴暗的地下室里，一个男人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盯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

画面上一闪而过一个身影，是叶墨晨。

男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回来了啊，”他自言自语，“回来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贴满了剪报和照片，都是五年前的旧报纸——叶氏夫妇车祸身亡、警方调查左丰、叶家独子出国……

最中间的一张照片，是左丰和左兮的合影。

男人的手指抚过那张照片，眼神疯狂又怨毒。

“哥，”他低声说，“你什么都有。父母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凭什么？”

他把照片撕下来，揉成一团。

“我不比你差。从小就不比你差。可他们只看得见你。”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领养证明。

上面写着：兹有左奕，由左家过继至叔伯左某处抚养。

他盯着那张纸，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送走我？”他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把纸撕碎，扔在地上。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看向远处那些高楼大厦。

“叶家那小子回来了，”他喃喃道，“正好。”

他关上窗帘，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摸出一个旧手机，开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是他安排的人发来的：

“叶墨晨在查你。”

他看完，删除短信。

查吧。

查到了才好。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三年。

---

左兮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发生的事太多，脑子乱成一团。

叶墨晨说他知道不是爸爸。

他去看了爸爸。

他说那个相框他想了五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手机响了。

是叶墨晨的短信：

“明天有时间吗？带你去个地方。”

她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回什么？

好？

还是问去哪？

犹豫了几秒，她打字：好。

那边很快回复：“明天上午八点，我来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想起小时候，叶墨晨给她讲过一个故事。说月亮上住着一个人，每天都在砍树，永远砍不完。

她问：“他为什么不下来？”

他说：“因为他犯了错，被罚永远待在上面。”

她问：“那他后悔吗？”

他想了想，说：“应该后悔吧。”

现在她忽然明白，有些人犯了错，不是不想下来，是下不来。

就像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他一定知道，总有一天，真相会找上门。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左兮下楼时，叶墨晨已经等在楼下。

第六章监控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