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
叶墨晨扯过浴巾随意擦了两下头发,水珠顺着锁骨滑进黑色睡袍的领口,隐没在细腻光滑的布料之下。他走出浴室时,目光掠过沙发——外套掉在地上,从口袋里滑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站在刺眼的阳光里,白裙子被风吹起一角,长发拂过盛满蜜糖的酒窝。她笑得毫无阴霾,像最纯粹的阳光碎片。
叶墨晨弯腰拾起照片,指尖在女孩的笑脸上停留片刻。
左兮。
十五岁的左兮。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走到窗边坐下。笔记本电脑开着,K线图在屏幕上跳动。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看着那支股票的走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五年。
他用五年时间,把叶家败落的一切重新拼凑起来,甚至比父亲在世时更庞大。那些人大概以为他死在国外了——当年仓皇出逃的叶家独子,如今坐在资本市场的顶端,俯视着曾经将他们踩在脚下的每一个人。
包括左家。
“兮兮。”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暗下去。
那种眼神让人心疼——如果还有人能心疼他的话。
你还记得我吗?还是已经忘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远处某栋楼里,左兮从噩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来,手心一片冰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掀开被子,慌乱地检查自己的肚子——没有伤口,没有血。
只是梦。
又是那个梦。
她深呼吸了几次,心跳却始终无法平复。梦里叶墨晨的眼神太真实了,那种厌恶、那种恨意,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晨晨。”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
“这么多年,你过得还好吗?”
房间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左兮抬起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十五分。
她睡不着了。
披上外套,她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五年前,叶墨晨就是从这座城市消失的。那天她追出去很远,跑到鞋子掉了一只,跑到嗓子喊哑了,跑到被妈妈死死抱住,也没有追上他。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夜里,叶家夫妇的尸体被发现,她的父亲被带走调查。
再后来,叶墨晨就不见了。
所有人都说是左父杀了人。可父亲从不解释,只是沉默,沉默到中风,沉默到瘫在床上说不出一个字。
左兮不信。
她从来都不信。
清晨六点,左兮拎着保温桶走进市立医院住院部。
电梯停在八楼,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在809病房门口停下。透过门上的玻璃,她看见妈妈正俯身给爸爸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
她推门进去。
“妈。”
左母回头,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却挤出一个笑:“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今天休息,多睡会儿吗?”
“睡不着。”左兮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向床上的父亲,“爸今天怎么样?”
左父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歪斜,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已经不认识人了,医生说这是中风后遗症,加上心理因素——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左兮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枯瘦,冰凉,曾经那么有力的大手,现在连一只杯子都握不住。
“爸,我来看你了。”
左父的眼珠动了动,浑浊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爸,你说什么?”
左兮俯下身,把耳朵凑近父亲的嘴。她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对不……”又像是“不要……”
“爸,你别说话,省点力气。”她直起身,给父亲掖了掖被角,“等你好了,咱们回家,我做饭给你吃。我学会做你爱吃的红烧肉了,做得可好吃了,妈都夸我。”
左母站在一旁,背过身去,抬手抹了抹眼角。
左兮装作没看见。
她在床边坐下,开始给父亲按摩手臂。这是医生教的,每天按摩可以防止肌肉萎缩。她一边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今天的天气,说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四只小猫,说自己工作上遇到的有趣的事。
她不说叶墨晨。
从五年前开始,叶家就成了家里的禁词。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很想说。
“爸,”她轻声开口,“昨天晚上,我又梦见晨晨了。”
左父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瘦了,高了,变成大人的样子了。”左兮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他……他恨我。在梦里他拿刀刺我,说是我爸杀了他爸妈。”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滴答的声音。
左母的手顿了一下,保温桶差点滑落。
左兮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爸,你告诉我,不是你做的,对不对?”
左父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头。
“爸!爸你别激动!”左兮慌了,赶紧按呼叫铃,“妈,快叫医生!”
医生护士冲进来,一阵忙乱。左兮被推到一旁,看着那些人围着父亲做检查、调整仪器,心揪成一团。
“病人情绪波动太大,需要休息。”医生离开前嘱咐,“家属尽量不要刺激他。”
左母送走医生,回到病房,看着站在角落的女儿,叹了口气。
“兮兮,你先回去吧。”
“妈……”
“回去吧。”左母走过来,把女儿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你爸有我照顾。你也累了一夜了,回去睡一觉。”
左兮看着母亲疲惫的脸,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妈,”她没有回头,“你告诉我实话。我爸他……到底有没有……”
“没有。”
左母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左兮猛地回头。
母亲站在窗边,逆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挺直了一些。
“你爸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左母说,“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和我在一起。从头到尾,哪儿都没去。”
左兮愣住:“那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解释?”左母苦笑,“因为他替别人背了锅。至于是谁,他不肯说。这五年我问过无数次,他就是不说。”
左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左母摆摆手,“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
左兮走出医院大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初秋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愣神。母亲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不是爸爸。
那会是谁?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熟悉的街道。
五年前,这条路的两边种满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叶墨晨骑车载着她穿过这条街,她的裙角被风扬起,她笑着喊“晨晨慢一点”,他就故意骑得更快。
现在梧桐树还在,只是叶子还没黄。
那栋小楼也在,只是大门紧闭,院墙上的爬墙虎疯长,把窗户都遮住了。
叶家。
左兮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五年来她无数次经过这里,每一次都忍不住停下脚步。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叶家……
如果她早一点发现不对劲……
如果她能追上叶墨晨,解释清楚……
可惜没有如果。
她转身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
那栋楼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左兮的心猛地一跳。
她定睛看去,窗帘静静地垂着,什么动静都没有。
是风吹的吗?
可是今天没有风。
她犹豫了一下,穿过马路,走到铁门前。门虚掩着,锈蚀的门锁耷拉在一旁,像是被人撬开过。
左兮推开门,院子里荒草丛生,曾经种满玫瑰的花圃如今只剩枯枝。她踩着碎石铺成的小路走到楼门前,那扇木门也虚掩着。
她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家具都蒙着白布,落满灰尘。楼梯上有一串脚印,新鲜的,像是刚踩出来的。
左兮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沿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二楼有三个房间,其中一间门开着,窗帘被风吹起一角。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
左兮走进去,拿起那个相框。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并肩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男孩板着脸不肯笑,女孩踮起脚去捏他的脸,被拍下的瞬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她和叶墨晨,十六岁那年一起去郊游时拍的。
相框很干净,没有落灰。
有人来过。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左兮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转过身,想下楼去找那个人的踪迹,却在转身的瞬间僵在原地。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黑色的衣服,垂在身侧的手。
左兮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那个身影动了,一步一步向她走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渐渐清晰——
叶墨晨。
他比梦里更高了,肩膀更宽,轮廓更加冷硬。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深潭,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她,或者说,看着一个陌生人。
左兮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叶墨晨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她手里抽走那个相框。
然后他转身,向楼梯走去。
“晨晨!”
左兮终于喊出声。
叶墨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你回来了……”左兮的声音发抖,眼眶发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
“别叫那个名字。”
叶墨晨没有回头,声音很冷,像淬过冰的刀。
“你不配。”
左兮的脸一瞬间褪尽血色。
叶墨晨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
左兮追出去,跌跌撞撞跑下楼。她追到院子里,追到铁门口,追到人行道上——
车流滚滚,人群熙攘,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她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真的回来了。
他真的……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