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寒香沉揽明月(二)

九月中旬的漠北已经连下了两场雪，在漠北为奴的中原女子有的因为缺衣少食，有的因为被责罚的旧伤反复已经死了二十多人。

李怀萱努力克制不去揉搓因为生了冻疮而溃烂的耳朵跟手脚指，火堆旁边挫羊毛的她忍不住回想起射干昨晚把她从雪堆里救出来的样子。

麦娘越来越嫉恨她，与之前的受宠无关，而是源于九先生及其射干对她的偏心照顾。同是中原人，凭什么呢？

所以，她先后设计大汗的两个妃子对李怀萱心生不满克扣衣食，后来虽然当众羞辱后者被后者犀利地反戈一击，却在昨晚又中了麦娘的暗算差点丟了小命——她被人从后面打昏后绑住手脚堆进了雪里。

即便她死后被发现，估计已经没了证据，落下一个逃跑被冻死的愚蠢缘由。

在她冷到开始幻觉母亲来看她的时候，射干又一次出现了。

她强迫自己使劲睁大眼睛去看去记住了他扒开雪层将她一把抱起来的样子，他声音中又惊喜又痛苦的颤抖。她知道，原本看不起她的他在一次次奉命救她之后，开始不自觉地在乎她。

这个年龄相仿的男人，身为神通广大的九先生的贴身护卫，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前两日她用藏起来的金银私下换了两块麋子皮制成了一副手套，昨日叫人送给了他，也不知到底合不合适。想到对方或惊喜或木讷的反应，她脸上的表情顿时丰富起来了。

“你在这里。”射干隔着毡房厚重的帘子露出上半身，“先生说……他送的手套很合适，让你费心了，只是盯着你错处的眼睛太多，以后就不要送了。”

“你是傻子吗？”李怀萱扔了手里的羊毛线站起来一把将他拉进了毡房。 “我被哈依美尔小姐罚到这里挫三天的羊毛人人皆知，你是怎么混过来的？”

“这你不需要知道。”射干却开始躲闪她太过炽热的眼神。

“你是不是喜欢我？这个毡房没有漏风还有火盆……是不是你安排的？”这次，她索性赌把大的，完全没有带上九先生的名字。

“把这里围起来给我搜！”这时，外面传来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你装晕倒……罢了，来者不善于事无补！”射干身体紧绷了片刻便放弃了徒劳的挣扎，现在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他的主子。

就这样，孤男寡女被抓个现行送到了大汗那里。

“你竟敢染指大汗的女人？”王后质问的眼神有如尖刀。

王帐里沉默了很久，地上被束缚双手的二人都既没有急于狡辩，也没有开口求饶。

”说吧，我想听实话。九先生今日回不来，你们也不用拖延时间。”绿帽罩顶的大汗克劳恩却已经平静了下来，神色深沉莫辨。

“都是他对我心怀不轨，可我没有逾矩，我知道大汗看重九先生，我说了也未必有人信，所以一直在躲着他。”李怀萱突然直起身子声泪俱下。

“恐怕不是这样吧，前些日子怎么有人传言你冻病一场恰好被他所救。如果你没有半分回应，他何苦沾染……我漠北难道连一个干净漂亮的女人都没有，还是说……非得中原女子才可以呢？难道……”

话里含沙射影，王后这次果然早有预谋，恐怕前几次险象环生的跟踪和刺杀也有嫌疑。

射干很满意李怀萱照着他的眼神暗示把脏水半真半假地泼出来，虽然除了死他也不知自己的下场会如何。漠北条件恶劣艰苦，除非蓄意伤害权贵，否则极少处死女人。

所以他们的性命不会单单因为这件事而丟，也所以，王后伙同了什么人所图更大。

想到这里，他哈哈大笑：“没错，我就是喜欢她，因为她长得像我的青梅竹马。大汗……射干斗胆，想请您把这个女人赐给我！”

“慢着，你难道是说你们行踪鬼祟只是因为男女之情，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同伙在传递什么消息？！”眼看情况不妙，王后索性撕破脸质问。

“大汗，难道您也以为涂霞山谷那次被埋伏是因为我们是内鬼？！”

射干更是直接大胆。听到这里，王后冷笑了一声，仿佛在看两具尸体。

而刻意装作无比惊讶的李怀萱，猛然跪行几步磕头边哭边求饶：“不关我事，萱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大王明鉴！”

谁知，克劳恩幽幽地看了一眼一身狼狈的她，而后爽朗一笑道：“王后，你信不过射干和萱娘，难道连九先生也怀疑上了？莫开玩笑了，既然射干小兄弟好不容易又有了心上人，我愿意成人之美。”

于是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待二人被送了出去，克劳恩只留下了一句“愚蠢”转身离去。

王后一边咬着下唇泄愤，一边将袖子里的字条取出来撕了个粉碎——那是今日她兄长派人送来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