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的是上好的鹅梨香,所用的铜鸭炉有别于一般富贵人家,那雕刻的鸭子俏皮可爱,甚至每根羽毛都用到了叠镶、点刻的手法栩栩如生。
房中所挂的珠帘,如果有眼光毒辣的,自然能从一片片精巧的竹削为叶、雨滴状的琉璃中看出什么。
可惜,头也不抬的大师正在艰难地打磨用以取悦皇帝的第二副白玉棋。
如若忽略他因为极度消瘦而嶙峋的骨架,如若忽略他即便被软革包裹依然被铁链磨出汩汩血流的左脚踝,如若忽略他脸上酒醉后不自然的酡红映衬着眼窝的乌青……没有那么多如若,据说这座名为“琴丝苑”的废园曾是倍受先帝宠爱的幺女琴丝公主的闺阁,只是在后者为情而自戕以后彻底被封——如今,这里暗中关押着天下惊才绝绝的匠师孔长雪。
“琴丝苑的人今日吃了多少?”魏总管今天心情颇好,一边逗弄着一个官员“孝敬”给他的金丝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他的心腹常新。
“回大人,他今日早膳未用,但午间因为听属下说周世韵的填房卫氏昨日被送去家庙而多要了一坛'三浮生’跟一碗酱牛肉。”
“是么……我当他被关了这些年终于磨平了所有棱角,原来还记恨的……那就好,不怕演戏,就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说是不是啊?” 没有点名点姓,亦没有分出眼神给跪在他身后一丈远的鱼落。
“鱼落知错,任凭大人发落。”平平的音调听不出半分真伪。
“算了……这次记下,下次再敢探听别组的任务动你那些小心思,你知道的……”
“谢过大人。”
“你先下去吧!”魏总管挥手打发了鱼落,拿镊子镊了条红线虫递进了笼子的缝隙,盯着不断扭动的虫子被雀儿啄住几口吞了,又兴致不减地盯了片刻,才放回镊子对常新说:“即便她已知道崆峒派命她查的廖禅心就是孔长雪又如何?人呐……总得给别人留些思考,自己才能多几条后路,你还嫩着呢!对了,金云雷的尸体可曾确认?”
“脸型身量一样,胳膊的旧疤、身上几刀的位置都对得上。另外属下派人暗中紧盯这段时间金家上下,金家老太太受到接二连三的刺激渐渐垮了身子,金云雷的小妾跑了几个,那次受重伤的原配病情又有了反复,而新上任的柴利对金家上下不温不淡也无可疑。”
“柴利此人可用。” 同一时刻远在霞春,一个戴着半张夜叉面具的男人正在对靖王李景乐发表自己的看法, 且尽量忽视斜对面的年轻男子投过来的充满考究的目光。
没错,金云雷也很意外他竟然彻底背弃亲友投向了靖王。
因耽于家庭琐碎,久未练功的上官秋月在密室里三阴真气的运转出了点岔子,他隐隐觉得体内经络或许受到元灵丹的影响出现了薄弱之处,或者说由于胆大包天的上官小星偷尝了小半颗元灵丹导致疗程中药量不足的他出现了某种反噬。
既已发生又不可弥补(以李渔前后得到的两副垚龟壳制作的药量本就勉强服够他的疗程),多说又何必?平白让妻子忧愁,让儿子更加自责?
上官秋月在对待千月洞之人尤其是自己的妻儿时不愿庸人自扰。
为了不让皇帝闲到无事生非,他特地手书了一封短信,信中只有两句不伦不类的诗:“琴丝不解珠帘冷,画虎不成反类犬”。
几日后,此信出现在皇帝李承熙的书房案头,他看了一眼便哈哈大笑,却吓得游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是故意在试探朕,千月洞上官秋月胆子可真不小。他应该是从苏家知道了先帝的琴丝苑本意是’擒四缘’,知道所谓的幺女其实是苏家排行第四的苏青薇,他明知道朕不会学先帝……却还敢拿此事激怒朕……依他所愿,命琴丝苑佯装增加戒备。传话给魏满(魏总管),人手的调配多花点心思!抓一点漏一点。”
不料凌晨四更却传出孔长雪毒发身亡的坏消息。
“该死!”魏总管气急败坏地一巴掌甩到手下游栋脸上,“上官秋月明知道带不出里面的人,索性便下了毒手!”
当夜,庄嵩在怜芳楼浅浅的香阁里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个五岁的男孩涕泪横流地指着他骂:“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又害死我师父,我再也不要回来了!”
呓语连连、满头大汗的他被浅浅高声唤醒。
浅浅流泪道:“我不怪你,孩子没了便没了吧,命该如此!”
庄嵩没有解释,而是用力将女人一把搂进怀里。 这十五年,他最深愧的就是身边默默陪伴的女子,她也是他能稍稍放松的唯一港湾。
临近南诏国的观澜城近日已成了人间炼狱。
“放我们出去”村子被军队把守,四周已经修了高高的围墙,只留了一个狗洞大小的洞用来递送粮食。
“还给你们送粮食,朝廷已经仁至义尽了——早些年都是一把火直接烧光!”守卫的小官发话了,“你们里面的人听着,把不对劲的人都烧了,待落了雪,就放你们自由!”
“放我们出去,关在一起没病不也生了病?!”墙里边的人不甘心地说。
“那就自求多福吧!”说完,小官招呼手下去轮换吃饭。
八月中旬,彩石城和观澜城突发瘟疫,开始只是家畜暴毙,渐渐的人也开始发病。
皇帝下令张信撤兵,然后将发病的村子一个个隔离开来。
“真是狠毒……”千月洞附近的曹家村,一个年轻的浣衣妇得知南边瘟疫的消息后喃喃自语。
“娘,莜儿想吃桂花糖。”她两岁的女儿突然跑过来说。
“呦,你家孩子还吃过桂花糖那么精贵的玩意呢?”一同浣衣的妇人半疑惑半嘲讽地问。
“是她在大户人家当婢女的姑姑送给她吃的,牛婶你也知道,她爹……那头慢慢也就断了关系。可小孩家嘴馋吃了一次就记住了,别笑话我们……”年轻女人讨好地笑笑。
“原来如此,我当你们是什么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呢……”
“您说笑了。”
“娘,我肚子饿。”女孩察觉了什么怯怯地喊了一声。
“走,娘带你回家。”年轻女子快快将手中衣物揉搓了几下,又跟周围妇人道了别,这才端起木盆带着女儿离开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