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此门中（四）

五月雁关外的漠北，是狼群新生幼崽最危险的阶段，个头小，乳牙还稚嫩吃不下多少肉，却是已经早早被花豹、鬃狗、金雕和大蟒视为餐单上的首选目标。

漠北王庭附近的草场是一片很大的绿洲，有一个“关外湘东”的美称——那时漠北跟中原朝廷关系缓和，连年通商，也正是李家王朝最初的几年。后来因为双方商旅各自算计又各自吃亏……竟然间接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再后来仇恨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在你来我往的战争铁蹄下，鲜血染红了雁关以北的新野镇，凶悍如群狼的漠北兵志得意满地将中原军队逼退至雁关高而坚固的外墙中，也将投机商人对两国交好的期盼彻底粉碎。

　　巴斯坦妹妹哈依美尔也是九先生的狂热粉丝之一，甚至有过方面自荐枕席的冲动之举——王室曾经对中原文化礼教的痴迷让贵女们本应比那些晚睡早起、拉着男人随意钻帐篷的牧民贱女要矜持许多。

“哈依美尔小姐，公子真的不在，他在大汗午餐之后去了东南边的马场看小马。”射干没好气地再次解释。

　　“都快晚膳了……我不信！上次不在，上上次也不在……是不是我来的时候，他就都不在？”恋爱脑的女孩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怎么了？”

　　“嘚嘚”的马蹄声靠近，一身鸭青色直缀发系同色绸带的庄成霖下马后问。

　　“九先生，哥哥说你最近开始教他打棋谱了，我也想学，你教我好不好？”漠北女孩年到十五已经丰满如中原二十的少妇，哈依美尔一贯以自己S型的身段为傲，只可惜对上眼前的翩翩公子算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白搭。

　　只用“你上次要去的《三字经》看完了吗？”这一句便轻易打发了对方，庄成霖和射干回到了内院的凉亭。

　　“庄娆最近怎么没消息了？”庄成霖边坐边问。

　　射干回答：“庄王妃前几日勃然大怒发作了几个家将和婢女，说前者被婢女色诱忘了自己的本分，让漠北奸细混了进去差点惹大祸……具体内容很含糊，内院只有几个衷心的雁门军将，连婢女都没让进，所以……”

　　“罗豹子不是飞鸽传信说他的老搭档在芮州偷袭得手，忠王中了一箭吗？今日可曾确认？”庄成霖又问。

　　“公子……那罗豹子不过是个地头蛇，还是个立场不定的卑鄙小人，您未免……太看得起他了……”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射干的声音越来越虚。

　　庄成霖抬头打量了对方几眼，眼神飘忽仿佛穿过了他的身体，最后却又强行地被集中到他脖颈的喉结附近，他问：“你觉得我们此刻又如何？”

　　射干流露出万分后悔的表情，甚至因攥拳太紧整个人绷成了一根木头。

　　因为老家青梅竹马的另嫁他最近心火太大，不自觉地焦躁，却忘了守护公子已十年之久的他本该记得公子的身份处境比他痛苦太多。

　　庄公在先帝病逝几年前便跟漠北王庭里通往来，后来更是特意培养了庄家最大的一枚棋子——便是眼前他的主子。

　　公子的生母不过是个姿色尚可又有些小聪明的灶下婢，几次勾引庄公却是正中后者的谋划，留下孩子没几天就不清不楚地病死了。

　　公子的私生子身份从未见光，二十多年来只有庄公、身为家主的三爷、“十四味”中的老大、黄芪、他跟公子一共六人知情。

如果被选中陪伴公子走这趟“间”囯之旅让他错失所爱心痛是十之一成，那么公子的心痛便占余下九成——只要他流露出对某个女子的半分垂青，对方几日内便会无辜丧命。

　　“好了……我知你近日心烦不会怪你。你我皆身不由己……不提也罢！”庄成霖轻抚了一下山根上突起之处，又问：“克里娜的婢女最近还偷偷倒药吗？”

　　“最近守卫严了许多，不知道是否是大汗知道了她背着自己丈夫打算小产的秘密。可是公子，听说上次给咱们递消息的漠北奴隶不知如何得罪了二殿下，前日已经被当庭处死了。”

　　“哦？”庄成霖以指掐算了一小会儿才说，“应该只是意外，但倘若不是……往后我们之间的谈话、与庄家的暗联便要更隐蔽一些。”

　　而此刻上京庄家却陷入了莫大的恐慌——原本今日是二少爷庄奋宜和一位朝廷新贵之妹的小定，也顺势宴请了二少爷几位好友一聚，谁知道装病成真的庄公午饭后突然上吐下泻，太医到前竟然严重到奄奄一息的程度。

　　匆匆谢客后，一大家子自然心急如焚地围在庄公屋外。

　　然而另一头，“十四味”中的半夏却意外抓住了一个疑似宫里的奸细。受不得拷打，那人竟承认自己是皇后的人。

　　问题是，帝后貌合神离，后者唯一亲生的五皇子生来一直热衷于山水花鸟、诗词书画，老谋深算的皇帝也从未流露出对太子的不满，因此皇后很早就放弃了扶子勇夺东宫的野心，也一贯厚待庄府的女眷。

　　“是皇帝打算撕破脸？”半夏冲动出口。

　　“不要自乱阵脚。漠北局势不稳兵戈又起，我觉得也可能是皇后自作聪明、弄巧成拙。”性子有些温吞的柴胡劝道

　　“难道在位十一年安然无恙的她会冲动，还是皇帝会没有防备她的眼线？”年长许多为人沉稳的黄芪开口反问。

　　“那就是那小子胡说八道，我看该直接削他半身皮！”半夏恼羞成怒地挽了袖子。

　　此事与此刻庄公的安危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因而他们几人私下讨论无果后便只是吩咐将奸细好生看管并未马上告知庄敬芝，却未料到了半夜那边庄公急症刚缓，这头奸细的小命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