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此门中（三）

“谢谢你”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这样从庄奋英口中脱口而出。

“嗯……”孙妙茹眨眨眼睛，一时语塞却也并不好拿别的话遮掩。

“告辞”庄奋英带着竹生上车离开。

今年的桃花比往年兴旺得多，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提前来得很好，因为提前见到了一身桃粉色衣裙的她——她就是她！

　　而他们离开没多久，天边乌压压的云终于在雷鸣过后下起了瓢泼大雨。

又是一年端午节，与往年一样申时三刻，身穿墨色五爪金龙袍的皇帝带着几十个朝廷官员和十来个位高得宠的妃嫔并一群仆从，在配有全副马甲的金吾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早已布置好的观礼区。

皇家外围已按官阶和亲疏提前划分了朝臣和世家贵族的区域，分别由各家的管事负责安排入席，绝不敢私纳外人。

　　皇帝御驾到此，龙纹墨缎布置的帷棚外其他各色的帷栏里，权贵鱼贯而出就地叩首。

　　汉江的最大支流绥河水势高涨，观礼台八丈来远的对岸也早已围满了普通民众，熙熙攘攘不绝于耳。

　　日头西斜，薄云披红霞，又似给身边不远的绿树钗了金头面。燕雀归巢捕喂幼鸟的动静缓了，也或许是早就被隆隆的鼓点惊远了。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并行的三艘龙舟，却是前三轮分别胜出的队伍。

　　最后的三艘龙舟，以皇帝坐北朝南的视角来看，最远的一艘蓝首龙舟属于田国公府，中间的黑首龙舟属于东宫太子，最靠近观礼台的红首龙舟属于三皇子。

　　“吴相觉得……今日红绿蓝三艘龙舟，哪艘可胜？”李承熙把玩着御贡局近日呈上的一枚两寸长的象形琉璃，貌似漫不经心地转头侧向他右下首之人。

　　自落座，皇上竟然一次都没有同一身靛紫春装的皇后讲过话，恐怕是又生了嫌隙。

　　吴相暗忖了片刻，便笑着虚虚拱手道：“皇上，老臣那只金丝雀实难割舍，犬子倒有一册新书的《金刚经》愿得品鉴。”

　　“朕像是趁火打劫之辈？”李承熙笑着偏头吩咐富公公，“上次容妃派人送来的青梅糕酸甜适中，派人送两盒给相府——不，再多一盒。”

　　吴相知道皇帝是体恤他府内女眷不少，可是他花了七年时间从工部走到吏部，又花了十年时间从吏部升任一国之相，怎会不清楚君王权衡之术、不清楚圣意难测？

　　所以他不答才是最好的答案。

　　此起彼伏的鼓点声和呼喊声打断了他纷杂的思绪。定睛再看，三艘龙舟远远地自东而来，犹如海上巨浪。

一开始齐头并进，到了大约半程，蓝舟便开始出现颓势，渐渐落在了后面，而红黑二舟却是你争我抢并不相让，也应了宫中早就心照不宣的那件事：太子与三皇子之争。

　　今年却是爆了冷门，三皇子的红首龙舟夺魁。

　　“太子殿下，今年小五他们的暗庄您可有下注？”赛后，三皇子李文庚笑问。

　　“又非朝堂，叫二皇兄便是，三弟你太见外……”太子李文煜文质彬彬地将一枚蝙蝠图案的香思扣递了出去。

　　“这是……”李文庚不解地接了过去。

　　“你们庆王府的人上月中旬落在某位娇娥那里的。”李文煜似笑非笑地垂了眸子后轻叹了一口气，才又用飘忽的口吻道，“父皇对青楼楚馆一向没有好感，三弟对内可要多加管束才好。”

　　李文庚几乎咬牙切齿地回答：“那……就多谢二皇兄的循循善诱了。”话毕却是掉头就走。

　　而同一件事，富公公却也不得不腹诽皇帝到底对三皇子是宠还是厌……说是偏宠吧……却时不时因为后者的鲁莽出言敲打……说是厌弃吧……太子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子，三皇子有意无意地冒犯了太子，皇帝却没有一次真的罚他……若是想废太子……却又隔三差五地耳提面命太子许多事……

　　人说“伴君如伴虎”果然不错。

　　南诏五毒教的虫彧洞，一个身材黝黑健壮的男人刚打算从雕花床的一侧起身，却被一只纤纤玉手从后面爬上了裸露的肩胛骨，宛若一条无声吐信的毒蛇。

“怎么……打算假装从没来过？”女人阴恻恻的声音也似毒蛇，明显带有嘲讽之意。指尖一弯，便轻易刺破了对方背上的皮肤，刹那便似滴墨入水，晕染开一小片青黑。

　　童晟回头一把猛擒住林幼莲因为修炼血毒爪而微红的手，虽然他此刻已经开始心悸头晕。他义正言辞道：“我不会上你的当，也不会帮你那个忙。”

　　“哈哈……那你却出手杀了那个被朵长老选定的教徒……我还以为……你是有心的……难道是我自作多情？”林幼莲一眼不错地欣赏对方毒发痛苦却不肯低头的挣扎姿态。

　　“波力朋心术不正，我不愿……”童晟回避林幼莲的视线的同时松开了手，他自知立场荒谬，因为让她陷入重重困境的人正是他。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欠我良多。”林幼莲摘下耳坠垂首将左小臂用力扎个血洞，然后将原就有几道血痕的胳膊递给对方，接着又慢慢放柔了腔调诱劝对方：“不过找一对龙凤胎假装是我生的，南诏这么大……不难的，不是吗？”

一只手勉力撑在床柱上，童晟晃了晃脑袋，一把抓起林幼莲凑到面前的白嫩胳膊就去舔那上面所流之血，边舔边不甘心地质问：“你这次又下了什么毒？”

自决定将林幼莲当成替身而放真正的圣姑自由时起，他便陆陆续续填鸭似地替她恶补关于炼毒和解毒的知识，又舍了他原本作为杀手锏偷偷养了十年的一只两象蛊种入她体内，加上她天赋异禀练成了原圣姑迟迟不肯练的血毒爪，倒也骗过了因为闭关等事两年未见过圣姑的朵苍朵兰两位护发长老，也骗过了生性多疑但因为驻守教外又为人古板的江彦回长老。

　　所以，本就心怀怨恨的她于毒术蛊术进步神速，半年时间便达到了他这个师父的水准，甚至由于他自己的蛊虫离体有所反噬，内里衰弱了许多，他已经多次被她“报复”，见怪不怪。

　　“冬囹蟾”她嘴角轻挑轻吐出三个字。

“朵苍长老已经起疑在偷偷打探你的日常，我会保你万无一失，但是孩子的事很难李代桃僵。”已经恢复正常的童晟挣扎了一番流露出退让之意。

　　“杀了他。”又是轻飘飘的三个字。

五月的南诏已经炽热无比，而这里本是五毒教历任圣姑的寝居，三面环绕之下的地洞，只是用了特殊机关排解了暑湿，却还算不得凉爽。

而远在容城，五月虽然有如上京的四月，也也风多土干烈日炎炎，春耕依赖引河水流到沟渠再入田。

　　青色的麦苗让黄土地多了几分人情味，仿佛容城这里并不是被中原所遗弃的犄角旮旯。

李怀萱此刻的心情却是五味俱陈：她曾经的女护卫庄怡，就是那个在她家落难前两个月据说被家人以死逼她回家成亲的庄怡千里迢迢来寻她。

感动吗？或许曾经大部分的感动都已随着那人的死，随着哥哥跟母亲的死，随着风雪交加、饥寒交迫的流亡之苦消失殆尽了。

“让我留下。”不知道半路如何受的伤，缠着一只胳膊的庄怡话少却铿锵有力。

庄怡一直是个极其固执而乏味的练家子，李怀萱曾经很不喜欢她，于是便也极简地回了四字：“你得干活。”说着，用脚背将半袋新收的混着石子的高粱米朝对面象征性地踢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