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义父之死

如果时光能够重来，我一定不会贪牛家村莫老爷的那桌席面，那样，我便不会碰到家族仇杀，不会因为当着一个从狗洞里爬进来偷吃的孩子的面杀人，亦不会为了少有的隐恻之心收他为子。

那孩子说他叫连肖，家中独子，父母被流寇所杀，亲戚嫌他累赘动辄打骂，他不愿家中断根所以只肯认我为义父……可笑我还为其“至孝”之心倍加感动。

　　却原来……除了父母双亡……全部……都是假的……吗？

　　随着脖颈上鲜血流失的速度加快，贺云冷到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明明是三伏的天，他却仿佛看到了绵绵雪花无声地飘落。

“果儿……”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口中最后一个破碎的呼唤，呼唤的是他四岁早夭的儿子。

痛下杀手却仿佛大梦初醒的萧连，人退到几尺外的墙边却还是听到了义父最后的心愿。

　　蝉声大作，他的嘴角开始似笑更似哭地抽搐着，很快，头皮上仿佛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一直从背心的某个地方爬上脖子，爬过双耳，爬满头脸。

　　他的右腿更疼了。一边挣扎到自虐一边冷血地谋划今天动手，这几日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总是睡了一个时辰便被各种梦惊醒：比如他八岁那年（被别人恶整）掉进大坑义父举着火把找到了满脸是血的他，比如从未见过的死去多年的义母跟义兄招呼他吃饭，比如义父死不瞑目成了一具僵尸掐住他的脖子……

　　他的右腿在他十六岁那年曾经因为报复富家子弟失手而被生生打断过。在他自暴自弃打算绝食而死的时候，也是义父——眼下这个凄惨到喉咙里“赫赫”作响、一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什么……

　　他突然扔了染血的刀，几步近前牢牢握住了对方黝黑的大手，手背青筋四起，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能重聚对方正在消散的灵魂，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可以假装动手的不是他。

　　然而，有什么用呢？

　　“喵呜”一只三花猫自在地从隔壁蹿了过来，它有些困惑地观望着院子练武桩旁一躺一跪的两个“雕塑”。

　　没多久，院里的狗洞悉悉索索地钻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子，他望着凶手跟尸体整个人懵了……连那高大的男人扳过他肩膀问他“是不是今天练功打了你，你受委屈了”也仿佛是远在天边的声音。

　　“大哥？”

　　待萧连被属下焦急的呼唤吵醒，躺在床上的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正在发烧。

　　“义父呢？跟他说……我贺家刀法练到第九式了，你帮我哄哄他……”

　　“大哥你在说什么胡话……他……他不是两天前你亲手下葬的吗？”属下完全不敢看他的脸。

“是么……原来如此……”萧连凑近另一名属下端来盛有温水的白瓷碗喝了一小口，水刚过喉头便“噗——”地喷出星星点点的红，好像傲雪的梅花。

　　“大哥别这样……你有苦衷的……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了啊，你若死了……我们一干弟兄怎么办……”属下拿手巾擦了萧连的脸，又伸手让萧连的上半身落入床头的靠枕，苦口婆心地劝道。

“不能再露痕迹，我已经花了三十两银子托人去安排法事，大哥眼下该安心养病。这里我留下看着，大勇，你再去请吴老大夫。”另一属下如是安排。

　　等大勇关门离开许久，宽子才又小声劝道：“千月洞已经盯上咱们了，大哥你可要快点好起来，眼看到了中秋……”话到这里戛然而止，然后宽子亲眼见到烧得满脸绯红的萧连无声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及悔恨处。

宽子那日猜不到他们的种种谨慎却从吴老大夫的口中最后传入上官秋月的耳中，也不会猜到上官秋月暗捏着他们的把柄，后来一股脑交给了丐帮帮主。

宽子猜不到自己两个月后会被丐帮中人套了麻袋活活闷死，萧连也猜不到会因为自己曾“惺惺相惜”的上官秋月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丧家犬。

　　犬么……甩掉尾巴、再次改头换面去端王府的前一晚，他又想到了狗洞，只是这次，他长舒了一口气，腿再也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