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畏浮云遮望眼（一）

季兆宗把李怀萱送回了石头院（采石雕刻的工坊以及其亲属聚居的地方），也第一次见到了她的父亲：一个畏畏缩缩呆如鹌鹑、右脸不知被什么利器划破了相的白脸男人——他曾是端王，原来“如萱”的真名叫“怀萱”。

她不过是因为识字又会盘帐，所以经常出来买卖（卖院中妇人的绣品）东西兼收发信件——容县本有许多流放到此的罪人，所以容县的守军比其他地方多了两倍不止，信件也是被拆阅检查后才能进出本地。

一来二去，他就认识了她，她也自然而然被这里的地头蛇罗豹子记上心头。

　　“谢谢你。”已经清醒李怀萱不知道自己那时的表情有多古怪又有多可爱。

季兆宗察觉到自己动了心，哪怕他们的处境并不合适。

因为石头院人多口杂又有太多双好奇或苛责的眼神，李兆宗客气地喝了一碗粗茶就告辞了。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四十来岁头发已半白的妇人酸溜溜地拿话挤兑李怀萱：“够快的嘛……这才来了多久……”

妇人原是上京怀化军一曲姓老校尉的填房周氏，小心眼又喜欢说三道四。老校尉原配所出的大儿子前几年失手杀了同僚本该处斩却被走动关系只坐了半年牢赔了点钱，后来同僚的亲属受到有心人的蛊惑告到大理寺，结果被从重处罚，一家人流放容县，老校尉身体不好半路没了，妇人变本加厉越发刻薄。

李怀萱却是立马笑着呛了回去：“不敢跟您比。”一是嘲讽妇人当年勾搭老校尉的手段，二是嘲讽她总爱搞些小暧昧讨男人的便宜。

流犯的阶层原也分个三六九等，出身原就高贵的和罪名较轻的总幻想自己尚有翻身之日，故而时不时露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原端王府一家上下几百口人（被卖的不算）中，家将家仆托关系的托关系，凭本事的凭本事，要么找个“半路”亲戚“投靠”（不用统一被盯着，自由得多，也不必再顾忌曾经的主仆关系违心伺候），要么曲折混入守军中干后勤补给，都是安排好“后路”的。

皇太后已薨，端王府欺君罔上逼民造反其性质恶劣到不被上面人“穿小鞋”已经要念阿弥陀佛了。也所以，在这石头院，原端王府人等只能忍气吞声。

　　可李怀萱是谁？刁蛮不够，任性十足，从来也不会甘心情愿吃闷亏，石头院的主心骨便不知不觉从李景逸变成了她。

　　她原来院中的二等婢女画瓶于是应和：“曲家大娘，听说您儿子昨天在红腰馆外面又输了一百多文？”

　　“呸呸……我没儿没女，吃你的咸菜萝卜吧！”

众人哄然而笑后又议论纷纷，这次的主角却换成了曲家周氏。原来周氏见曲老校尉已死，原配所出的两个儿子皆不成器，早就自请下堂，只是分到的通铺只隔了一道门，进进出出不见也难。那红腰馆比一般的妓院还要不堪，因为有许多流放到此地受不了苦的富家太太偷偷上门去做暗娼生意。曲家大郎不愿蹉跎在石头院，自顾自跑到红腰馆外充当门外龟公的角色给人跑腿，闲慌了便跟其他无赖混混赌点小钱。

李怀萱对曲家大郎尤其反感，无他，后者曾恬不知耻地调戏过她几回，直到上个月被她拿笤帚打骂了一顿才彻底放弃改而调戏别家。

　　李怀萱的自私任性在这荒凉北边有向“泼辣”发展的趋势，只她自己一人还没察觉。

　　她父亲李景逸从前因为溺爱也没少赔笑脸，而今真成了“二十四孝”爹，说左不敢右，毕竟，他“身轻体弱”也实在干不动石头院那些“粗活”，只能搬搬食材提个水偶尔打个下手，他们父女并二三念旧的仆人主要的经济来源却在受聘成为石头院女管事的李怀萱身上。

容县离车城很近，一西一东，都是中原抵御漠北最后的屏障。

　　容县的流犯说自由还算自由，只要不出城门就没人管进出，不像李姓皇权之前的流犯有琼面且戴脚镣到死的。不过说句不好听的，战时若必要容县流犯皆可以推出去当人墙送死，先帝之时已有此例。

　　所以在容县待久了，麻木、自私、刻薄、狠辣……人性的丑态尤为明显。

“你（用旧称呼被人举报了要挨鞭子）到底怎么想的？”画瓶一边帮忙抻被子一边问李怀萱，意指季兆宗那点小心思，毕竟李怀萱拖了三年都已十八了。

“你比我还大两岁，你不急我急什么？”李怀萱瞟了对方一眼，嘴角含笑。这是打趣，她分明知道画瓶刚跟二管事家里的说定了亲事——在这里，没人在乎虚头巴脑的纳征之礼，城外驻兵死得多了来不及补员的话，容县的男丁便要上战场，所以自己的亲事没有长辈说合也寻常，一切从简。

　　“不跟你说了，越来越坏！”离了端王府，原本的婢女也成了朋友，画瓶的胆子自然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