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在上京住几天的人都知道,上京南边有各式民间作坊,住的也几乎都是平头百姓,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说几乎,那就必然有例外,那些家产微薄、手头拮据的新任小官和不好捞“偏门”又走不动人情关系的老官自然不得不选择“与民同乐”,其实也还有一种例外,那便是……抠门到了极点的……
礼部祭酒孙朋百最近颇为烦恼,原想借周家老太君(上贡瓷器的皇商之家)的寿辰将明年及笄的女儿推出去露露脸,毕竟他家那个大脚妇实在上不得台面,谁知倔驴不肯上道,把人家千金的绣品插手了大半,寿辰当天却只留了个口信就撇开他带着她娘去霞云观上香了……这……这找谁说理去!
灯火旁,他捧着腮帮子“哎呦哎呦”了半天,想到自己白白折进去的人情和几顿加起来快四两的酒菜钱,牙龈仿佛更疼了。
“老爷,您这上火还不见好,难道是家里炕头太旺?要不要我去拐角的仁心堂抓几副凉药?”马氏顶着一脸白粉面从卧房晃了出来,果不其然吓了孙朋百一大跳。
“又作什么妖?要吓死个人啊!”
“哦呵呵……”马氏兴致颇高地靠着门边搔首弄姿,“您不懂,这是闺女从周家六小姐那里讨来的方子,叫八白散……”
“好啊,难怪庆嬷嬷说家里的药材突然少了……你难道还克扣了家里最近的伙食?”陈朋百气得跳了起来一把抓住马氏的手。
“凶什么凶?不想过了?!”马氏翻脸却比他快,另一只手刀猛砍拽住她的胳膊弯,就见孙朋百一个趔趄后又惊又羞被马氏两手反手拽住才没有侧面摔倒。
又来了……
一天到晚被秀恩爱不知此乃“撒狗粮”却依然有饱腹感的孙妙茹无奈地拍了下脑洞转身就打算遁入黑暗中开溜。
“你给我回来!”她爹能放过她?
“爹……”不太情愿地唤了一声。
“上个月王媒婆给你说的那个赵举人你看不上人家说是太轴,这次你爹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你搭上周家这条大船……”
“哎呦老爷……不是妾身眼皮子浅,他家不过就是人多钱多,子孙又不能出仕,身份可还差一截呢……”
“你懂个屁!”已经站好又重新找回一家之主尊严的孙朋百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马氏,手指都在抖。
“祭酒不过熬资历熬上来的老家伙,名头好听,礼部一只手数不完。可一年到头能有几个节日?我们食祭司闲得都快长毛了……”孙妙茹开始一本正经地学她爹的原话。
“不孝女!我……我……下个月月钱减半!”孙朋百怒斥。
“爹,您忘了中秋的时候就已经把我的月钱扣到明年三月了。”
“哈哈哈哈……”马氏也不嫌事大地叉腰大笑,直笑得脸上干了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赶紧洗脸去,哼!”孙朋百背起手大步逃去了书房。
他不知道的是,孙妙茹心里其实早有了意中人。
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一个人躲在脚夫常去的酒肆里喝闷酒,拿不出酒钱差点被黑心老板骗走了玉佩,要不是她去找张叔叔恰好路过……
“你这姑娘有失礼数……”他英俊的脸上红云初显,分明自己被凳子绊得跌了一跤而她不过是再一次“多管闲事”地搀扶了他一把,怎么到醉鬼的嘴里仿佛是她有意轻薄于他。
不过,他少了左手又实在可怜……可怜?
想到此处,孙妙茹又露出纠结的表情,不自觉地取下手腕上盘了三圈的青檀佛珠拨弄起来。
还好母亲本事不大却深愔上京水深,想尽法子推了皇后娘娘的拉媒保纤……那不可一世的……不提也罢。也不知那个别扭的李怀萱如今可好……
打了个哈欠,她把佛珠重新盘了回去,头一歪渐渐入了梦乡。
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容县,梳着马尾满脸薄灰的李怀萱手握一把铁片改制的凶器,正浑身紧绷犹如一头搏命的母狼,有些青紫的嘴角抿得紧紧的,之前麻木的眼里此刻写满了狠戾凶残……视线急转直下,她脚边白雪皑皑,却躺了一个手捂着脖子仍不断涌血、不断抽搐的男人。
“这娘们儿就是条疯狗!老大,算了吧……”瞎了一眼的万三不愿冒险。
“老子不信还有老子降服不了的烈马!”罗豹子又瞟了一眼近乎死人的小弟咽不下这口气,将手里的马鞭两端猛地拽直,趋势待发。
“老大,守军过来了。”一个老秃子压着嗓门边跑边喊。
“撤!”算你运气好!罗豹子不甘心地眯了眯眼才终于下令离开。
那个流了大半身血的男人也终于不再动弹。
风,似乎更冷了。
一个六人小队快步向这里跑来。
“你没事吧?”略有些避忌地接了一把李怀萱因冻僵而转身失去平衡的身体,季兆宗流露出一片赤诚。
“头儿,罗豹子走了,我们也走了啊,你小心些,不行就吹哨。”
这是李怀萱昏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