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十四贝子胤祯便醒了。窗外仍是浓重的夜色,只有檐角的风铃在晨风中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心绪难平。
今日,是他被圈禁后,第一次奉旨入养心殿面圣。
昨日接到旨意时,他正在贝子府的小校场习武——虽被圈禁,但皇帝并未禁止他练武强身。听到太监宣旨,他手中的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半晌才回过神来,跪下接旨。
养心殿见驾…这意味着什么?是皇兄终于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还是…另有所图?
胤祯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惠嫔那日的话犹在耳边:“诚与势”。他必须把握好这次机会,既不能表现得过于热切,惹皇兄猜忌;也不能太过冷淡,错失良机。最重要的是,要让皇兄看到他的“诚”——对朝廷的忠诚,对西北战事的关切,而非个人野心。
天刚蒙蒙亮,胤祯便起身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藏蓝色长袍,腰间只系一条素银带,无半分奢华。他特意未剃须,让下巴上那层青茬显得更沧桑些——这是他在西北养成的习惯,风餐露宿时哪有工夫日日修面?如今留着,倒能提醒皇兄,他曾经是怎样一个能吃苦、敢拼杀的将军。
用罢简单的早膳,胤祯乘着内务府派来的轿子,向紫禁城行去。一路上,他闭目养神,实则心中反复推敲着待会儿可能要说的话,以及…皇兄可能的反应。
养心殿前,苏培盛已候在那里。见胤祯到了,这位御前大总管难得地露出几分客气,上前行礼:“十四爷,皇上正在批折子,请您稍候。”
胤祯点头,安静地站在廊下。春日的晨风带着花香,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上一次站在养心殿外等候召见,还是康熙六十一年冬,那时他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王”,皇兄还是雍亲王。转眼数年,物是人非。
“十四爷,皇上宣您进去。”苏培盛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胤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养心殿。
殿内光线明亮,龙涎香的气息萦绕。皇帝端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头也未抬,只淡淡道:“来了。”
胤祯跪下,行了大礼:“臣弟胤祯,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这才搁下朱笔,抬眼看他。兄弟二人目光相接,一时无言。数年隔阂,生死争斗,尽在这一眼之中。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语气不辨喜怒,“赐座。”
苏培盛搬来绣墩,胤祯谢恩,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皇帝打量着他,目光在他下巴的青茬和眼角新添的皱纹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在府中,可还习惯?”
“回皇上,臣弟一切都好。能日日入宫侍奉皇额娘,已是天恩浩荡。”胤祯声音平稳。
“嗯。”皇帝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西北战事,你怎么看?”
直接切入正题,连寒暄都省了。胤祯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兄在试探他的态度和能力。他沉吟片刻,谨慎道:“臣弟闲居已久,对当下战局了解有限。但据前几日军报所载,噶尔丹策零此次用兵,与以往不同,似有长期周旋之意。”
“哦?”皇帝挑眉,“何以见得?”
“其一,他未如往常般直扑兰州、西宁等重镇,而是分兵袭扰甘州、肃州等地,意在牵制我军主力,疲我粮道。其二,其部与青海蒙古诸部联络频繁,显是在经营后方。其三…”胤祯顿了顿,“其行军路线,多择水草丰美处,步步为营,不似往年劫掠即走。种种迹象表明,此人野心不小,恐非一时劫掠,而是…有意长期割据,甚至窥视青海、西藏。”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胤祯这番分析,与军机处几位老臣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透彻。看来这“闲居”,并未消磨他的军事嗅觉。
“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皇帝又问,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胤祯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必须既展现才能,又不显得咄咄逼人。他微微垂首,道:“臣弟愚见,当以‘剿抚并用,断其根本’为要。噶尔丹策零虽狡,然其势单力孤,全赖青海、西藏部分部族暗中支持。若能遣一能臣,先抚青海蒙古诸部,断其外援;再派精兵,扼守阿尔泰山口,断其归路;同时以主力稳步推进,不急于决战,迫其粮尽自乱。待其势沮,或可不成而屈人之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此乃臣弟一孔之见。具体方略,还需皇上圣裁,及前线将领因地制宜。”
皇帝静静听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似在思索。殿内一时静极,只闻更漏声声。
“你所说的‘能臣’,指的是谁?”皇帝突然问,目光如炬。
胤祯心头一跳。这是在问他是否自荐!他稳住心神,平静道:“臣弟久离朝堂,对当下朝臣了解不深。但听闻岳钟琪将军沉稳有谋,在青海素有威望;年羹尧大将军勇猛善战,部下精锐。此二人若能同心协力,或可担此重任。”
他故意不提自己,反而推荐了皇帝的两位心腹将领,既显大度,又避开了皇兄最敏感的“是否想重掌兵权”的问题。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忽然道:“若朕派你去,你可愿往?”
这问题直白得近乎锋利。胤祯呼吸一滞,随即起身跪下,沉声道:“臣弟乃待罪之身,蒙皇上开恩,许臣侍奉皇额娘,已是感激不尽。军国大事,臣弟不敢妄言。若…若皇上认为臣弟尚有可用之处,愿为国效力,虽万死不敢辞。但臣弟深知,此等重任,非皇上绝对信任之人不可担。臣弟…不敢奢求。”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愿意效力的态度,又承认了自己的“待罪”身份和需要皇帝“绝对信任”的前提,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给了皇帝。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起来吧。”
胤祯起身,垂手而立。
“你变了许多。”皇帝忽然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当年在西北,你可是敢指着朕鼻子骂的。”
胤祯苦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冒犯天威,臣弟…悔不当初。”
“是因为悔,还是因为…败了?”皇帝问得尖锐。
胤祯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回皇上,臣弟之悔,非因成败,而因…伤了兄弟情分,累皇额娘忧心。这些年在高墙之内,臣弟常想,若当年能多一分忍让,少一分执拗,或许…许多事都会不同。”
这是掏心窝子的话。胤祯说完,自己都觉意外。他原以为自己会永远怨恨这个夺了他一切(包括可能的皇位)的兄长,可此刻,看着皇帝眼角与自己相似的纹路,和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他忽然觉得,做皇帝,或许比做囚徒更累。
皇帝似乎也被他这番话触动,神色微动。良久,他轻声道:“皇额娘近日身子好些了?”
“回皇上,皇额娘用了惠嫔娘娘新调的安神香,夜里睡得安稳些了。只是仍惦记西北战事,常为皇上忧心。”
“惠嫔…”皇帝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她倒是个有心的。”
话题忽然转到惠嫔身上,胤祯谨慎地没有接话。
皇帝又问了几个关于西北地理、部族分布的问题,胤祯一一作答,既专业又克制,绝不越界。谈话气氛渐渐缓和,甚至有了几分兄弟叙旧的意味。
“十四弟,”皇帝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软了几分,“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一声“十四弟”,让胤祯眼眶一热。他强自镇定,道:“臣弟…不敢当。”
“西北之事,朕再想想。”皇帝似已有了决断,但并未明言,“你先回去吧。皇额娘那边,多费心。”
“臣弟遵旨。”
胤祯行礼退出,走出养心殿时,后背已是一层薄汗。春日阳光洒在脸上,他恍如隔世。
这一关,算是过了。皇兄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虽然未明确表态是否用他,但至少…兄弟间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
接下来,就看“势”如何发展了。
胤祯离开后,皇帝独自在养心殿坐了很久。苏培盛进来添了三次茶,他都未察觉。
十四弟的变化,令他意外。那个骄傲锐利、与他势同水火的“大将军王”,如今竟变得如此沉稳内敛,识大体,懂进退。他的军事见解,依然犀利;对西北的了解,无人能及。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那种“愿效力但不强求”的态度,让皇帝心中的戒备,松动了许多。
或许…真的可以用他?至少,可以让他参与西北军务的筹划,不直接领兵,但提供建议?
皇帝思索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苏培盛,惠嫔近日可还常去寿康宫?”
“回皇上,惠嫔娘娘几乎日日去给太后请安,侍奉汤药。太后娘娘离不得她。”苏培盛恭敬道。
“嗯。”皇帝点头,又问,“她与十四贝子,可有私交?”
苏培盛心中一凛,知道皇上在问什么,谨慎道:“奴才听闻,惠嫔娘娘在寿康宫侍奉时,偶尔会与十四爷碰面,但多是太后在场,谈论的也多是太后凤体安康之事。十四爷对惠嫔娘娘颇为敬重,似是因为她调理太后病情有功。”
“只是如此?”
“奴才…不敢妄言。但据寿康宫的宫人说,惠嫔娘娘曾劝十四爷多体谅皇上治国之难,以孝道为重,勿念旧怨。十四爷听后…似有所悟。”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沈眉庄,竟还在暗中调和朕与十四弟的关系?她为何要这么做?单纯为了太后?还是有其他心思?
“传旨,今晚惠嫔侍寝。”皇帝突然道。
“嗻!”
苏培盛领旨退下,心中暗惊。惠嫔已许久未承宠,皇上今夜突然召幸,必与今日十四爷面圣有关。这后宫的风向,怕是又要变了。
咸福宫里,林陌正在教安陵容辨识几种新到的香料。忽然采月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娘娘!敬事房来传旨,皇上今夜翻的是您的牌子!”
林陌手中的香匙“当”的一声掉在桌上。皇帝…召她侍寝?自余莺儿复宠后,皇帝几乎未踏足咸福宫,今夜为何突然…
安陵容先是一愣,随即真心实意地笑了:“姐姐,恭喜!皇上终于想起您了!”
林陌勉强笑了笑,心中却警铃大作。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召她。联想到今日十四爷入养心殿面圣,莫非…皇帝是想从她这里,探听什么?
“采月,准备香汤,我要沐浴。”她定了定神,吩咐道。无论皇帝目的为何,这都是一个机会——一个进一步影响皇帝对十四爷看法,甚至推动西北人事布局的机会。
夜幕降临,养心殿的寝宫内,龙涎香的气息氤氲。林陌穿着素净的寝衣,安静地坐在床边,等待皇帝到来。
脚步声响起,皇帝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疲惫。林陌起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挥手,在床边坐下,打量着她,“惠嫔近日,可好?”
“托皇上洪福,臣妾一切安好。”林陌垂首道。
“听说你日日去寿康宫侍奉太后,辛苦了。”
“臣妾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太后娘娘慈爱,能侍奉左右,是臣妾的福气。”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朕见了十四弟。”
果然!林陌心跳微促,面上却不显,只轻声道:“臣妾听太后娘娘提起,说十四爷奉旨入养心殿见驾,太后很是欣慰。”
“哦?太后怎么说?”
“太后娘娘说…‘家和万事兴’。皇上与十四爷能和和气气地说话,她老人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林陌巧妙地将太后的话复述出来,既表白了太后的心愿,又暗示兄弟和睦的重要性。
皇帝目光深邃:“你和十四弟,在寿康宫常见?”
这是在试探她与胤祯的关系了。林陌坦然道:“臣妾每日辰时去寿康宫请安,十四爷通常巳时才到,偶尔会碰上。十四爷孝心可嘉,常亲自为太后娘娘尝药、捶背。太后娘娘心情好时,会与十四爷说些家常,偶尔提起西北战事,十四爷会宽慰几句。臣妾多在旁侍奉汤药,不参与谈论。”
她将一切说得光明正大,毫无私相授受之嫌。
皇帝似乎满意她的坦诚,语气缓和了些:“十四弟对西北,确实了解。朕今日听他分析战局,颇有见地。”
林陌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她的态度。她轻声道:“十四爷曾为‘大将军王’,在西北征战多年,对敌情地理自然熟悉。臣妾虽不懂军事,但也听太后娘娘提起过,当年十四爷在西北时,爱兵如子,与将士同甘共苦,颇得军心。”
她故意提起胤祯“得军心”这一点,因为这是皇帝最忌惮也最需要的——年羹尧之所以跋扈,正因他在西北军中根基深厚。若有一个同样得军心却又是爱新觉罗子孙的将领制衡…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似有所思。他忽然换了话题:“你与莞贵人、柔常在交好?”
“回皇上,莞贵人与柔常在性情温婉,与臣妾颇为投契。尤其柔常在,近日琴艺精进,还谱了新曲。”
“嗯。”皇帝点头,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惠嫔,朕问你,你屡次在太后面前为十四弟说话,又暗中调和朕与他的关系,究竟…意欲何为?”
这问题直白而锋利,带着帝王特有的多疑与锐利。林陌知道,此刻的回答,关乎生死。
她迎上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轻柔却坚定:“回皇上,臣妾所为,无他,唯‘孝’与‘忠’二字。太后娘娘病中思子,郁郁寡欢,臣妾不忍见慈怀伤损,故斗胆进言,盼母子团聚。至于十四爷…臣妾以为,皇上乃圣明之君,十四爷乃将帅之才,若能君臣相得,共御外侮,实乃社稷之福。臣妾…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绝无他意。”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一个‘孝’与‘忠’。沈自山教的好女儿。”
他松开手,躺下道:“安置吧。”
林陌知道,这一关,她过了。皇帝虽未明言,但从他提及十四爷时的态度看,对启用胤祯一事,已有了倾向。而她,不仅洗脱了“结党”的嫌疑,反而因“孝”与“忠”,得到了皇帝的认可。
这一夜,皇帝并未与她有肌肤之亲,只是同榻而眠。但林陌知道,这比单纯的侍寝更有价值——皇帝在向她传递一种信任与…某种微妙的同盟感。
翌日清晨,皇帝早起上朝,临行前对她道:“西北战事吃紧,朕有意让十四弟参与军务筹划,你…觉得如何?”
这是试探,也是给她一个“表忠”的机会。林陌恭谨道:“皇上圣明。十四爷熟悉西北,若能献策,必有益处。至于具体如何用,用到什么程度,全凭皇上圣裁。”
皇帝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去。
三日后,旨意下达:十四贝子胤祯,着加“抚远将军”衔,参与西北军务筹划,每日入军机处议事,但无调兵之权。同时,为示恩宠,解除其“不得出府”之限,许其自由出入贝子府与宫中,以便侍奉太后。
这道旨意,既给了胤祯参与军务的机会,又限制了他的实权,还通过“侍奉太后”的名义,给了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可谓平衡之策。
消息传出,前朝后宫皆惊。年羹尧在西北接到消息,当场砸了酒杯——多了个“抚远将军”分他的权,还是曾经的“大将军王”,这仗还怎么打?
寿康宫里,太后搂着林陌,喜极而泣:“好孩子,多亏了你!哀家这心病,总算好了!”
胤祯入宫谢恩,见到林陌,远远地,郑重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陌知道,西北的棋局,已经开始改变。而她,这个本不该存在的“穿越者”,正以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方式,悄然影响着历史的轨迹。